【如何讀好基礎課程】趙茱莉博士暢談由自身出發研讀經典(上)How to do well in ‘In Dialogue with Humanity’ – Interview with Dr CHIU Chu Lee, Julie(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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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報【如何讀好基礎課程】的系列上次訪問了通識教育基礎課程副主任王永雄博士和大家分享一下他多年教授「與自然對話」的經驗和觀察,還有他對科學的看法。

今次我們有幸請到通識教育基礎課程署理主任趙茱莉博士(Julie)和大家分享一下如何讀好「與人文對話」。人文科目是否純感性、「無得解」、無標準答案、甚至只是「吹水」?文筆欠佳及英文不好是否就註定「爛grade」?是否需唔需要惡補哲學知識?思維上要否調整?如何準備?寫文上焦點如何拿捏?

在訪問和整理文稿的時候,小記都深深感受到Julie對經典的熱誠。她用淺白的語言,三言兩語就把我帶進了荷馬史詩、柏拉圖《會飲篇》等不同經典的世界。這次的訪問會分成兩部分,上半部分會集中在如何讀好「與人文對話」,分享學生該如何和經典相處;下半部分則會集中在Julie其人,一個教經典的老師自己又如何和經典對話,經典怎樣帶領人思考切身的人生問題。

Pdf version(with English translation): http://cu-genews.com/printed/no.3/julie_how_to_do_wel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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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報:「與人文對話」需要同學接觸文學、哲學、政治等等的篇章,所謂「理科」的同學會否比較「蝕底」?

Julie:「蝕底」?我本科讀英文系,後來研究翻譯和臺灣新詩,要我教荷馬(又不是英國文學!),還要講哲學、政治、宗教經典,我都好「蝕底」!但想深一層,其實都「幾抵」,主修沒得讀的,有其他機會和場合讀個痛快,還可以和不同背景的人一起讀一起談,這才是中大精神,由我入讀中大到現在都是這樣。如果理科人只讀理科,文科人只讀文科,為何要選中大?

其實,由零九年第一次試教到現在,表現讓我難忘、之後有聯絡的「與人文對話」學生,以理科人居多,讀社科和商學的也有,這說明甚麼?我有種感覺(應不是錯覺),讀純理科的同學有種純真,遇到人文經典中一些抽象理論或理念,反而能讀出趣味,更願接受。

無疑,許多主修文史哲科的同學讀「與人文對話」表現優秀,文科人對文字的敏感度一般較強,讀經典、寫論文的信心較大,但是否有壓倒性優勢呢?「與人文對話」要讀得好,首先要開放心靈,並且具備抽象思維,有建構論證、自我反省的能力;同學有沒有這些條件,不能以文理簡單劃分吧?說真的,「通識教育優秀論文獎」年年舉辦,獲得「與人文對話」獎項的同學真是甚麼系都有,不信可上網查查!如果一提到「與人文對話」,就說理科同學一定「蝕大底」,不是誤會,便是莊子說的「成心」作祟吧。

大通報:理科同學會如何理解人文中抽象的概念?

Julie:隨手舉個例,同學讀完《會飲》,好笑之餘總覺得似懂非懂。柏拉圖把愛欲比喻為「梯階」,認為人對俊男美女的愛可逐步提升,進而喜愛制度知識之美,乃至終極昇華直面「美」本身。這個理論很抽象、很「玄」,那個大寫B的Beauty是甚麼來的?有同學認為那直面「美」的經驗完全可能發生,數學不就是要尋找那個境界嗎?同學說:數學的思考無須依附物質世界,本身便是純粹自足的理性世界。另一位同學則從感性經驗入手,說有次在圖書館把苦思多月的難題解決了,忍不住在梯級上手舞足蹈的亂跳起來;那種豁然開朗的狂喜,真好像瞥見「梯階」頂端真善美的感覺:「所以,書中那句all of a sudden是有道理的」。兩位同學細心讀了「梯階」論,但不拘泥它的哲學解讀,而是借用它整理自己對學科的理解、描述生活中深刻的經驗。這樣讀經典,不同主修的同學都能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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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報:所以無論出身於文或理,都不會影響這一科的學習。那麼讀得好的同學有什麼特點?

Julie:他們的心靈是敞開的,因此能看到「與人文對話」的「無用之用」(套用莊子的話)。如果認定課程和主修以至將來事業「無用」,一開始就有抗拒心理,便很難進入文本的世界。 不管文科理科,如果同學有廣闊的眼界,對主修及自身文化以外的世界有好奇,會發覺「與人文對話」的經典並不可怕,另有大「用」。

最初試教「與人文對話」,遇過清一色醫科生的小組。當時學制下,醫科生入學第一年已課業繁重,對於人文經典未必真的沒興趣,但根本沒時間應付。儘管如此,也有積極用心的同學,其中一位說,正因為主修壓力太大,這個通識科反而讓她有機會給腦袋「放吓假」。每週可靜靜地花三小時讀一些與主修無關的東西,她很珍惜:「那不是解剖圖,不是一堆骨頭的學名或藥物的名字,而是有統一議題、語意句段連貫的文字,那很好……雖然我還是不懂一行禪師為什麼和一片樹葉在說話,他是不是傻的?

大通報:「與人文對話」篇章橫跨中西古今,可能同學一開頭都會覺得很陌生,那麼同學該如何踏出進入文本第一步?

Julie:我想最重要的,是找到與當下生活情態相關的角度作為切入點。

譬如,柏拉圖《會飲》 講的是愛情,同學不會不關心吧?但除了關心能否「出pool」,同學可順著《會飲》的思路,問問自己:為什麼要「出pool」?要和怎樣的人「拍拖」?「出pool」、讀書、追求真善美,可以是同一個系統嗎?愛情可以是終身志業嗎?柏拉圖怎麼回應這些貼身的問題?

同學剛進大學,突然得到很大的自主空間,另一方面又覺得好孤獨;友情、幸福、人生目標都是貼身的問題。近年政府力推生涯規劃教育,同學一路走來,是快快樂樂地追尋幸福,還是被逼踐行千篇一律的規劃?正好借用亞里士多德《尼各馬科倫理學》的觀點,重新思考這些問題。

「與人文對話」的第一篇是荷馬的《奧德賽》,課程修改後已非必教,但許多同事還是繼續教它。我教《奧德賽》會用「身份認同」作為一個切入點和同學討論因為同學正正就在「身份認同」的建構過程中:有時充滿信心,清楚自己的路向;有時又跌入谷底,感到失落絕望。故事由幾個主角的身份認同危機開始,以化解危機作結奥德修斯(Odysseus)曾經有好強的身份認同,但遠離家鄉與戰場,連自己也差不多忘記了自己是誰,整個故事便是他重建身份認同的歷程。

柏涅柏(Penelope)在西方想像裡是個忠貞妻子,但在堅守和拋棄既有身份的抉擇上考慮了甚麼?兒子忒勒玛科斯(Telemachus)在成長路上,因父親「缺席」二十年,少了個學習榜樣;他怎樣走出第一步、建構自己的身份認同?如果同學用這個角度分析文本,相信會找到共鳴。與人文對話」的文本中,很多課題與我們的生活都有密切關係,亦可能是同學在人生階段的掙扎。WTW_7155

大通報:「與人文對話」中有不少哲學概念,同學又需唔需要惡補哲學知識?而這一科要每周閱讀文本、參與堂上討論、寫反思筆記和論文,語文能力的問題又該如何處理?

Julie:與其說要惡補哲學知識,不如說要培養哲人的態度。柏拉圖說,哲學始於wonder,即是對未知的、不熟識的東西有好奇,有勇氣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享受探索的奇妙。其實,老師和學生一樣,要讀懂十二個文本,都要面對好大的挑戰。我是讀語言和文學出身,要接受政治或道德哲學的挑戰,一樣要放低身段、拿出冒險精神。

語文方面,如果同學的中英文能力好(不單是英文,中文亦然)對閱讀篇章當然會有幫助。例如中文系的同學遇到文言文的篇章,他們很快就掌握到內容。但我認為真正要理解每一個篇章背後的思想,並且理出篇與篇之間的連繫,就不單是一個語文的問題,而是關乎分類、歸納、概括、對比、整合等理性思考的能力。

《古蘭經》的篇章裡,每個字詞都基本能看懂,但組合起來你能否明白其中含義?《會飲》英譯的文字不難,但你能否理解文本背後的結構,如發言之層層遞進?《奧德賽》、《聖經》選篇的文字都很簡單,但你是不是只單純地看到故事的情節,卻沒欣賞到情節背後的人生與人性觀察?《明夷待訪錄》與《社會契約論》皆以公利為理想政治的目的,但一重民生,一重民主, 兩種理論互相補足還是互相衝突呢?

每個學期都有同學機械式地引用文本,抽取原文中不同的句子堆砌成為一篇論文;也許選用的引文都很精彩,但連文字也是借來的,結果Veriguide報告顯示相似度有50%以上,大為不妙。進階一點的同學就用自己文字概述原文,比鸚鵡學舌稍好,但同學的想法在那裡?寫論文最重要是同學提出自己的解讀、觀點和論證,這已經不單是語文的問題。

不過如果真的覺得閱讀英文文本有困難,或者同學不想查字典,不要忘記我們在準備參考書目時花了很多功夫為每個文本尋找合適的中譯本。如果某些文本有多個不同的中譯本,我們還會在參考書目加入一兩個特別推介的譯本。中大四間圖書館都有專為通識科而設的書櫃,可以找到這些中譯本。此外,「與人文對話」有手機應用程式,內附術語表(Glossary),閱讀文本時都可以參考。

所以,自感語文能力不足的同學不用擔心,有很多有用的學習資源可以幫手。

大通報:還有沒有其他同學容易犯的寫作毛病?

Julie:除了上面談及的一種同學,另一種的同學是完全不理文本,直接就你的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既然我們要大家閱讀經典,功課就是希望同學以經典作起點來反省某個課題;如果脫離文本去反省,那為甚麼要讀經典?此外,某些同學表達意見的時候,經常都是「我覺得」或「我認為」,缺乏論據。

沒有文本支持,立論武斷而無論證,都是同學容易犯的毛病。我們希望同學寫作會有所依據,亦有一個議論的過程,你可以講你的意見,甚至是一些感性的回應,但都應該是由經典出發。

無論同學寫短文或者長文,都應該有「問題意識」,知道自己其實在處理一個甚麼問題。在論文的不同段落之間,或者是不同理念之間,亦須有緊密的聯繫;整篇文章要有一個大主題,有一個「問題」需要解答,而不是拉雜而談。同學閱讀媒體的文章,可能會遇到感受式、印象式的批評,不講求結構或論證,我們要求的並不是這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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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茱莉博士(通識教育基礎課程署理主任)

學術興趣:中西現代詩、文學與佛經翻譯、翻譯評論、翻譯史、以通識為本的經典教學、佛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