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讀好基礎課程】經典在現世──劉海龍談經典的現實意義

也許同學都會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要讀經典?當然我們很快會有一些答案,例如是增廣見聞、鑑古知今之類,但是,對我們作為一個香港人在今時今日的社會,我們為什麼要讀經典?象牙塔中的經典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走出政治現實的社會?抑或只是一些「左膠」的空想?如果對學生而言,經典不能與生活扣連,讀經典的苦工又有何意義?

今次的「如何讀好基礎課程」訪問的是我們通識教育基礎課程兼職導師劉海龍,「與人文對話」和「與自然對話」兩門課他都有任教。如果說經典是過去的事、甚至是「離地」的事,劉海龍的本行卻是十分貼地 - 他是土地正義聯盟執行委員、本土研究社成員、中大農業發展組創會成員,他落手落腳參與社會運動,進行研究和普及教育, 關心農業研究、城鄉共生及香港食物自主等問題。對他而言,經典是什麼?經典真的能對現實生活有什麼意義嗎?他怎樣看所謂傘後的「無力感」?作為學生,可以對未來有什麼想像?

撰文:林慧慈(政治與行政學系三年級生)


大通報:「與自然對話」和「與人文對話」這兩科以讀經典為基礎的科目你都有任教過,你怎樣看以經典為基礎的教育?

劉海龍:香港習慣雞精教育,即使閱讀經典也會上網找雞精筆記,所以經典閱讀算是「撥亂反正」。雖然雞精教育符合香港精神,夠快,但未必可以接觸到作者實際上想表達甚麼,以及在他的時代為甚麼他要這樣回應。現時的人都會很片面去理解,例如知道柏拉圖年代有奴隸,就會認為他們很壞,但其實要視乎時代背景,而閱讀雞精就會忽略時代背景。原典重要之處在於帶讀者進入作者的時代,了解他為甚麼會這樣寫。這個學期我是第一次教「與人文對話」,看到有聖經、可蘭經,但其實聖經故事耳熟能詳,不信教也會聽過。但現在再讀會發現原來聖經當時社會挺像今時今日的香港。讀經典,一來可以比雞精式教育更了解作者為甚麼要這樣寫,二來這樣才能夠真的進入這些偉大作者的思想,慢慢你會找到他們的經歷和我們現在社會的對應。

 

大通報:很多人都會覺得,經典是象牙塔中的事。對你而言,經典和現世有甚麼關係?

劉海龍:一來,像看電影般,有些很經典、被放上神枱的電影,現在看來好像也不過如此,但我們現在看來很自然而然的東西,很多時候都是參照這些經典,讀經典其實有助我們去看清楚這個世界是如何構成和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再聚焦一點說,例如有人會說香港人「欠缺歷史感」:很多人會以為香港人的歷史是九十年代開始,之前就像從來沒事發生過一樣。現在我們在媒體或者政客口中的歷史很多時候都是抽空的 - 講歷史的人想強調哪主題就會只說某部份的歷史,例如想反英便講六七前後這最黑暗的時期、講戀殖便講八九十年代。但是,如果這樣看香港的話便不會知道香港這城市發生了甚麼事。讀經典,就正正有這個「追根溯源」的精神。

讀經典,有時會感到無奈,因為古人所面對的問題,千年之後還沒有解決,或是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出現。但是,當認識到有些事數千年來都一樣的時候,某程度會有些安心,有一種「原來我也不是第一個人遇到這些事」的想法。或許可以這樣想 - 雖然上千年也解決不了這些事。但我們是一步一步走近了問題的核心

我由一零年開始參加社會運動,而讀經典是近兩年的事。讀了經典後會發現社運中的離離合合、失敗,其實與不同年代的經典所寫的一樣,我也在經歷那些古人經歷那些事。慢慢會了解到無論是經典還是現實,都離不開人性。做社運時一開始會留意口號,但慢慢才發現議題內部的差異性,在讀《莊子》後才會知道,明白了對立面才明白了肌理,不需停留在「齋嗡」的狀態。這些不是新發現,而是在讀經典時你會發現他們講的與自身的經驗有所共鳴,不禁會想如果當初有讀FH、FN,一來看事會更廣闊,二來不用走冤枉路。

除了「與人文對話」,在「與自然對話」方面,例如參加環境保育,一定會提Rachel Carson。但是有多少人深入了解呢?再回到一些根本的問題:「科學」本身是什麼回事?從以前到現在的發展、科學如何去蕪存青而達到現在的狀態?可能有人會覺得又不是想做科學家,知來做甚麼。但一來大家現在都很崇尚所謂「科學精神」、那種「理性」的思考模式,我們其實應該去想清楚這種思維模式究竟代表什麼、背後有什麼假設?二來我們如果我們要處理環境問題,而不知其科學核心運作原理,不知道我們人類和自然的關係,這便會有很空洞的口號:純粹叫人不要做哪些事,但沒認識為甚麼要做這些事。

大通報:你如何看香港年輕人所面對的「無力感」?

劉海龍:我都有和同事討論過,到底同學對社會上的事有多關心呢?一四年雨傘運動時當然是很熱烈,但近幾年好像慢慢退下來了,當然這也是源於無力感 - 佔領運動達到這樣的規模,在香港引起這麼多人的投入參與,但這個「第一步」卻沒有任何回應,即使是我自己的無力感也是很強的,無力感絕對是正常的。

(有些人會批評年輕人沒有論述能力。)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好像以前討論的東西被一次打破,他們就對一些理論和說法感到失望。一來是可能我們把左膠理論看得太高,覺得可以打破一切威權暴力。的確那一仗是打不贏的。但現在網上先留言後思考的風氣也是展示了年輕一代對以前的一切抹殺,覺得這基於「和理非」的一仗輸了,和理非就沒用,所以我們要站在這的對立面,思考可行的出路。

不過這種對立的想法,是有些東西需要再深思的。對於這些站在對立面的學生,我會希望他們不要走得太急,可以想想:若這些對立的手段成功後,社會便會跟著這手段走。在打破舊的觀念的時候,要小心自己在建立甚麼。他們這些想法是「合情」的,但要小心在建立的是不是一個「合理」的社會。可能我算是被這些左膠理論或經典框死,但我想像不到另一個比這些經典建構而成的更合理的社會。

 

大通報:我們應該如何在經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大眾抱持無力感的狀況下,經典可以如何為香港人梳理現況、尋求出路?

劉海龍:被選為基礎課程的經典都是帶大家由更廣更闊的角度去思考問題 ,同時,有不少經典部份都在討論我們如何了解呢個世界及如何自處,這種學問是不受時空地域限制的。讀畢經典,會感覺到有上千年的人都一起經歷這種無力感,只是換了不同的模式出現。所謂「無力」不只是我們這一代的事,也許無力感會分薄點吧!另外,無力感其實也有層次之分:一就是覺得面對高牆甚麼也做不了,二是對高牆你知道甚麼也做不了,但同時又走入去了解它,幸運的話便可以找到縫隙,就算最後找不到,因為了解那種夾雜恐懼的無力感也會少點。

(大通報:但有時找完可能會更無力?)有時在過程中,在一方面徒勞無功的事可能對另一些議題有幫助,這是我處世的思想:走路時別忘了看附近的風景,一是你不確定是不是在走你想走的路,二是可能會發現更多值得重視的事。

如果說香港各個問題的「表象」,我們看到冰山突出水面的部分,是樓價高企。事實上,經濟有週期、經濟結構可以改變,我們可以想像「變」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想建立一個怎樣的社會呢?如果社會真的出現變化的可能,樓價真的下降,我們有什麼計劃可以在我們的城市推行?

回看零三年,香港經濟狀況改變,我們「社會該如何走」的想法未夠強,結果就依賴自由行,就像止痛藥,短期復甦了經濟,就帶來更大的隱患,失去城市的經濟上、空間上的自主權。

我們現在如果什麼都不去做,不去組織和建立自己的想法,到真的發生轉變的時候,你沒有想法就會有其他人代你提出一些想法,他們的想法未必是最理想的,就像零三年一樣。可以想想,如果樓價真的下跌,到時房地產、劏房問題是不是自動就會解決?可能還需要一些「流程」,例如重新去規劃我們的社區?

現在香港八成幾的農地荒廢,大部分是因為樓價太高,拉高農地耕種成本的結果。如果樓價真的下跌,興建丁屋原來無人買,那時農地該如何使用?如果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準備,不去思考,到我們有機會的時候就會白白錯失。至於如何去想,這是看同學個人的專長,每人關注的東西都不同,不一定每個人都要去想宏觀的政制結構,例如今次立法會選舉我們見到一個討論的方向:你想如何建設我們的社區?你希望你的社區多一點綠色的植物嗎?

我們很容易一下子就聚焦於整個香港的大問題,忽視了身邊發生的事,現在政治的戰場可以是在社區層面:社區可以有什麼改變?例如你喜歡種植,你可以在你居住的社區爭取多種一些植物,這樣一步一步去做。尤其香港官僚架構愈來愈僵化和失效,我們不一定就走進建制官僚架構,花很多時間去申請和等待,而是回到人倫之間、關注身邊最基本的社區層面,可能會發揮會到更大作用。

(劉海龍亦特別向同學介紹了一本好書《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詳情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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