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投稿x經典讀書會】由「遺民」角度出發

撰文:謝善恆,哲學系三年級生。


由「遺民」角度出發

通識教育部早前舉辦了一場讀書會,主題為「遺民作為方法:歷史與主體的重構」,並邀請了幾位學者分享他們對幾本有關著作的讀後感。這個讀書會希望我們重新構想 (reconceptualization)「遺民」一字的意義。「遺民」一詞本身有著歷史遺物、「裡外不是人」的意義。今次講座就正正希望帶出「遺民」的另一個面向:他們都是時代的失敗者,在政治層面上不能一展所長。但是,這種背景正正為主體、身份的重構提供了養份。對比現今的香港而言,香港人作為某種意義下的「遺民」,如何可以以此「遺民」的角度出發,重新理解自己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初香港人的身份?

第一位講者劉保禧老師便以胡適對於儒學的理解作為切入點胡在《說儒》一書中,以孔子作為殷商遺民的角度理解儒學之出現及其理論性格,為我們提供了一條線索來理解「遺民」的身份如何幫助人在時代更替的歷史背景底下,建構出一種身份認同。簡單來說,胡指出孔子在《史記》及《論語》中,有提及過自己殷商遺民的背景,以及讚揚其他在殷商覆亡後隱逸在園林的前朝遺民。而孔子生於商周交替的時代,顯然難以以政治大業為人生目標,因為商的滅亡已成事實。胡認為這為儒學的出現帶來了契機:面對改變政治實況的無力感,孔子轉向對人性、道德上的修為作出思考,成就了儒學在中國歷史文化的地位。

另一位講者張政遠老師就以近來興起的日治時期台灣哲學作為例子,說明「遺民」與身份認同建構之間的關係。台灣經過日治時期到現在,政治文化上夾在中國及日本之間,過程中亦表現出「遺民」特質。另一位講者李祖喬老師就以美國原住民的經歷為例,說明西方文化中原住民是最接近「遺民」所指的人,以及他們在歐洲人的入侵、殖民下,如何用各種的方式生存下去。原住民面對著歐洲人與他們之間巨大的文化差異,以及當時歐洲先進的科技,顯得束手無策。他們只能夠靠著一種「極端的希望」來生存下去:這種希望只有形式,沒有實際內容,因為當時的現實情況就似乎否定了任何實質希望的可能。原住民就只能靠一種形式上的信念以堅持到之後,希望能夠從另外的方面重構起一種身份認同。

回到現今香港,這種以「遺民」重構身份認同的方法,有甚麼意義?首先,這個議題顯然是有很強的時代性。遺民所面對的問題,正正是如何在政治無力的時代下,努力重構自身的身份認同,以抵禦時代的沖擊。這正正是所謂對於「遺民」一概念的重新構想 (reconceptualization),遺民不再單單被理解為歷史的遺物,反而是一種歷史推展的動力。回顧香港,這種想法是非常切身的。香港經歷過英殖的百餘年,有著自己獨特的社會和文化。然而,回歸後香港所面對的,正正是中國大陸的政治支配,香港則處於一個非常被動的位置。香港人在這意義底下,也是一種「遺民」。

面對政治之無力感,我們如何是好?「遺民」這一概念又如何可以帶給我們一個方向,一個方法去重構自己?在講座中,張政遠老師提到一個很有趣的說法:我們有時會以前一個殖民者的思想資源、文化等等,去批判後一個殖民者,而這個做法是有問題的。我們應以一把高於前殖民者的尺,來重新審視自己的身份問題。這個說法進一步深化了這個議題的時代性。

香港社會近年來出現一些聲音,要回歸英殖的統治,有所謂歸英派。這個主張的實際內容,以及其理論優劣,可以再作討論。但可以反思的是,這種完全回歸英治的主張,對我們在這政治現實中,有何意義?若以「遺民」理解香港人的現況,香港再次由英國統治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切實際。若要堅持以此種政治觀理解香港的將來,我們只會陷入於這個矛盾之中,裹足不前,遑論可以重構一種能夠回應這時代的身份認同。但面對中國大陸在政治、文化、經濟各方面的影響日漸增加,香港人似乎不能不回顧其殖民歷史,以建構一個與中國文化不同的身份認同。那麼該如何做,才不會落入矛盾,而又構作出一種與別不同的身份認同?怎樣的一個尺度,才是「高於前殖民者的尺」?

這是我們每個人香港「遺民」都要思考的問題。


(此文章為回應本季經典讀書會「遺民作為方法:歷史與主體的重構」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