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通識科專訪】貓狗能教懂大學生甚麼?—有關動物的哲學思考

撰文:楊靜宜(中文四年級)、賴展堂(中文四年級)


「動物與社會:哲學研究」最後一課的神秘嘉賓。

郭柏年和王劍凡今年合作開辦通識科「動物與社會:哲學研究」,以哲學角度分析生活中的動物議題,大受同學歡迎。今期《大通報》請來兩位,分享課程內外的有關動物的思考。

 

理論與實踐:通識課與養寵物

郭柏年就學時讀過倫理學和應用倫理學的課程,但直到2013年,字面上的知識才不再是紙上談兵,他那時開始養貓,貓叫肥四。肥四來自郭母的朋友,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又因體態豐滿,所以得名肥四。「養了貓後,和動物有了接觸、有了交流,一起生活過,才真正理解這個課題。也因為養了牠,多讀了相關的東西,越讀就越有興趣。」課程另一位老師王劍凡則是資深愛狗者,從小開始養狗,現在養的松鼠狗Minimo已是第四隻養的狗。他形容寵物是「家人」,兩年前父親亡逝,他甚至帶著Minimo去殯儀館、看火化。寵物帶來的陪伴對王劍凡來說別具意義,他因此想了解多些寵物,想知道怎樣對待牠才是真正的好。不斷探究下去,便是倫理道德的大問題了。

知識與生活接軌,相互滲透與深化,終而促成了課程。一次通識沙龍之後,郭柏年和王劍凡談到不如創立一個讀書會來讀《動物倫理學》這本書,後來更決定籌備一個有關動物倫理的通識課程。兩人原本構思只談養寵物的倫理問題,但後來擔心範圍太窄,又擴充至寵物以外的其他動物,因此有了課程框架──從食肉、動物工作、養寵物三個方面去討論動物倫理。二人專長不同,正好能互相補足。郭柏年比較精於邏輯、倫理學,而王劍凡遊歷廣闊,對於文化和語言的了解較深,郭柏年自稱自己側重邏輯思辨的講課方法比較「冷」,而王劍凡側重文化、情感的內容就比較「熱」,兩人的互補使課程情理兼備。


肥四。

郭柏年回溯人類文明的進步其實長久以來建基於動物的付出之上。人類通過馴化動物,將牠們的勞動力收歸己有,應用於社會各個方面的發展。「二百年前蒸汽火車出現之前,全人類最快的交通工具是甚麼?是馬。動物對人類貢獻這麼多——或者說,被人類剝削這麼多——現在我們對待牠們的態度和方法又是怎樣的呢?」王劍凡進一步指出人類史上動物生產角色的轉變:從以往的物質用途,到現在的心靈慰藉,「人際關係疏離以後,寵物扮演了精神伴侶的角色。」原來探究動物並不只是理解動物,亦是理解人與社會。

 

養貓狗的倫理:「贖罪」和「還債」  

「養寵物是人們對動物的償還。」同為寵物飼主的二人並不諱言。

「贖罪。」郭柏年直截了當地界定養寵物的意義。現在我們養的貓狗是人為馴化出來的物種,既然是人類使牠們喪失獨立生存的能力,我們就有責任照顧他們。「如果歷史可以回頭,我覺得不需要馴養貓狗;但我們無法回頭,而現在社會上的確有大量流浪貓狗。這些被生產出來的流浪動物,你不養牠,牠在大城市亦難以生存。這是人類的罪孽。」

王劍凡雖然也認同這種「還債」的說法,但他從個體生活的層面出發,更關注飼養過程中,人類和動物兩個個體之間的互動。「(如果)社會上又有這麼多流浪的『毛孩』,養貓狗不失為『自救他救』。」對他來說,貓狗與人類是互相馴化的,「很多學生很怕我,但都說我對著狗是善良得多的——某程度上,是狗馴化了我」。他舉了一個現代生活的常見例子:都市人工作一整天後疲憊不堪,但心知自己正受牽掛,一開門能見一隻小動物活蹦亂跳,已是一種精神補償。

至於雀鳥、烏龜甚至獅虎豹等「非馴化」的物種,二人認為沒有必要飼養。野生動物擁有求生技能,不需要依靠人類也能棲息,又何必平白無故將之捉走、變成寵物?「在香港,人都死,更何況動物?香港根本不適合生物居住。」郭柏年的這個玩笑,又不僅是一個玩笑。


圖片來源:Lau Hoi Lung,該帖文的hashtag是「係愛呀柏年」。

 

食肉與文化建構

人類對待動物的不同方式,很多時候取決於社會文化,王劍凡去過許多國家旅行,對此深有體會。例如伊朗是回教國家,因為穆罕默德曾被貓救過,人們都非常尊重貓,貓因而都是胖胖的,可以自由出入清真寺,也不害怕人,而狗則被當作是西方資本主義的產物,在伊朗的大城市很難見到。不丹人受佛教的影響而對生物非常慈悲,街上的狗自由來去,不知道甚麼叫主人,但人們都會善待牠、飼養牠,這樣的相處是一種很理想的狀態。

從人類肉食的習慣也能看出文化差異,王劍凡說,其實去不同地方的市集看看他們把甚麼動物當作食物,就能了解到不同的地方文化。問起為甚麼人類把豬牛羊當作食物,而把貓狗當作寵物,王劍凡表示現象背後有一些歷史原因,可能是因為豬牛羊這些動物容易生產,但最重要的原因是社會文化建構,對動物的定性也是一種社會文化建構,並沒有甚麼真正合理的原因。因此,在不同的文化裡,人們對於食物的選取也不同,例如帛琉原住民會將蝙蝠的頭咬爆,浸泡在椰汁裡吃,在香港人看來就會覺得匪夷所思,非常恐怖,但在當地人看來卻是一道珍饈百味。再一想,香港人其實也會吃乳鴿,甚至有人會喜歡吃乳鴿的腦漿,「乳鴿和蝙蝠其實有甚麼區別呢?」都是會飛的小型生物,但香港人會覺得吃乳鴿是理所當然,要是有人請你吃蝙蝠,則會寧死不從。王劍凡甚至開玩笑說,其實螃蟹和蜘蛛的外觀也沒有太大分別,人們視陽澄湖大閘蟹為美味,喜歡吃蟹膏,但恐怕沒有人會對蜘蛛的體汁感興趣。郭柏年補充,導致這些看法的不同源於不同歷史導致的文化差異,但若要在道德上論證為甚麼不吃狗但吃豬,其實是沒有這樣的道理的。「現象由文化構成,但是若要用一個理由去支持這種行為,我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郭柏年在課上曾提及肉類的生產方式涉及許多倫理問題,而素食是減少動物痛苦的最直接方式,自己也有努力減少進食肉類,例如在家煮飯就會盡量不煮肉食,外出進食時也會選擇素食,但在香港素食並不普遍,實行上難免有些困難。王劍凡對食素也有一些反省,認為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他指出愛動物的人吃肉的邏輯矛盾,一方面很愛自己的小狗,另一方面又去吃另一種動物,邏輯上說不過去,然而即使知道吃肉是傷害動物的行為,要將口腹之慾完全戒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們總是覺得『眼不見為淨』,在超級市場見到一塊脂肪分佈平均的和牛,因為見不到殘忍的屠宰過程,只想起其美味,彷彿不是自己殺的就沒有罪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過程,明白道理和身體力行去實踐道理總是有距離的。」

 

動物界的剝削勞工

說起工作的動物,最容易想起的也許就是耕牛。早從原始社會開始,人類已經大量利用動物的勞動力。郭柏年認為,人類運用動物來勞動,就像人聘請其他人去工作,這件事本身是沒有問題的;但也正如人類社會中的勞資糾紛一樣,問題出自待遇:人類如何對待幫忙工作的動物呢?那些動物的工作環境和生活質素是否理想?「你剝削一個人,他可以『唔撈』;但你剝削一頭牛,它不能反抗,也無法辭職。」人與動物之間不平等的權力關係才是根源。

美軍訓練狗隻上戰場成為「殺人機器」,退役後難以找到飼主;又如早前澳門賽狗場遷離原址,遭棄養的500隻格力犬下場如何?王劍凡慨嘆,即使人類只把動物當作工具,至少也應為這些動物提供安樂終老的環境。

 

理性與感性:和而不同

訪問到了尾聲,在一旁玩耍的Minimo爬上桌子引來眾人的注視。郭、王又談起了自己的寵物,探討起寵物與人的關係。郭柏年指出,貓狗的性格差異很可能是馴化的結果:「一隻最熱情的貓,不及一隻最熱情的狗。」貓被馴化8000年,仍然比較我行我素;狗備受人們稱許的的忠心,其實是被馴化16000年的結果。他因此質疑,狗這種人為改造的「無私的愛」,仍然值得我們如此珍而重之嗎?王劍凡的視角比較柔軟,他認為馴化的確有影響,但人與狗也可以透過相處而建立深厚關係,他情願相信寵物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是真的。「很多東西無法以邏輯、形而上的方法去推斷出來,我們只能選擇相信。」他強調,「我會選擇相信。」王劍凡笑稱,兩人的意見雖不同,但並不是完全否定對方,雙方的說法都有道理。立場的選擇,只是對不同說法的相信程度有所不同。兩人意見不同、各抒己見,像是課堂討論的剪影。

就在這時,王劍凡將Minimo放到郭柏年懷中,著攝影師快點按下快門,即使郭自言「驚狗」——不是真的恐懼,而像面對嬰兒一樣不知所措、小心翼翼——仍讓不望鏡頭的Minimo在他膝上待了好一陣,在那樣歡快的僵局中,成就了一張難得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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