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續發展目標論壇系列】第二講:社區規劃對身心靈健康的重要性 (2020-06-09)

預防及應對疫情──「可持續發展目標與大流行病規劃:社區規劃對身心靈健康的重要性」網上講座記錄摘要

撰文:吳騫桐(《大通報》學生記者)

伍美琴教授、陳沛賢小姐、侯希文小姐主講。如欲重溫講座,可按此

 

肺炎肆虐,香港人忙於採購防疫物資的同時,與人保持嚴格的社交距離,身心皆極為疲憊。可持續發展目標論壇在六月九日舉行「可持續發展目標與大流行病規劃:社區規劃對身心靈健康的重要性」網上第二講,邀來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副系主任伍美琴教授、城市研究課程四年級學生侯希文及「非常協作」高級經理陳沛賢,從可持續發展目標框架,探視社區規劃(SDG11)與居民身心健康(SDG3)的關聯。面對疫病,我們並非孤立的個體,卻是社區群體的一員,可互助連結、共渡難關。

 

伍美琴教授:大流行病無可避免

觀乎人類歷史,大流行病一直存在並持續發生。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2011年至2017年間,全球流行病事件達1307例。講座開首,伍教授便點出人畜共患的大流行病將不斷發生,「在城市化的過程中,我們取用大自然的資源,好容易就會進入動物的地盤,增加與牠們的接觸。」

 

套用大流行病間隔的框架(pandemic intervals framework),目前肺炎在香港逐步受控,步入減速階段,正是我們最好的時機,去思考如何應對下一次的疫情。教授提出,社區應先作好三方面預備──知識、信任和自我效能。「我們要先知道疾病是甚麼、它怎樣傳播,才能夠有效防範。除了pandemic(大流行病)之外,還有infodemic(資訊流行病),如果社區溝通不清楚、謠言滿天飛的話,是會成為另一種病態。」「信任度也很重要。趁未有事時,社區應共同商討面對疫病該怎樣做──如果要隔離,用甚麼社區設施?政府可以怎樣確保不為居民帶來不必要的擔憂?社區亦應該有自我效能,即有足夠的資源去實施控制措施的能力。」

(圖片來源: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

 

長遠而言,全方位的社區規劃也十分重要。伍教授列出十項範疇,當中包括尊重生態的城市化、食物、地區經濟等。例如,為了預防人畜共患病,應確保城市擁有尊重生態、動物健康的環境;面對全球各行各業停擺的危機,應加強本地食物供應;考慮到長期困留在家的可能,應開放彈性靈活、可保持社交距離的公共空間,或制定最低人均居住面積… …這些分項皆與可持續發展目標不可分割。

 

伍教授形容,可持續發展目標像一棵樹,底層是有關環境的目標,中層是有關社會的目標,最頂層則是有關經濟的目標。「地球毀滅的話,人類也不可能存在。所以大自然與生態是不可或缺、無可取代、最重要的基礎。」「而在資源如此珍貴的情況下,如果只有小部分人得益,那不是很不劃算嗎?比如明明有足夠的食物讓所有人飽足,卻因分配不好,導致了飢餓。所以,人人享有健康與福祉的社會發展是其次重要。」「經濟排最後,因為環境與社會都達致可持續發展時,就能用最少資源換取最大產出,經濟活動其實不會太差。」

(圖片來源:錄影截圖)

 

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與身心靈健康更有莫大關係。伍教授借學者凱斯(Corey Keyes)的研究作進一步說明。就環境方面,她指人類都具「親生命性」(biophilia)的特質,故處於親近大自然的社區,我們更容易擁有健康身心,「大家不外乎都是中大的同學及同事,相信有過類似經驗──在綠化的環境裏,我們都比較容易『叉電』、平靜自己的情緒。」就社會與經濟方面,與群體的關係、能否駕馭環境、社會是否融和、自我能否被社會接納等因素,影響着我們的心理與社會健康。

 

要認真預備下一波疫情,我們需要討論食物、環境衛生、教育、互助、地區經濟、防疫規劃、公共空間的問題。伍教授認為這些討論和規劃的過程看似麻煩,其實亦屬促進心靈及社會健康的重要一環,「縱使社區規劃的過程裏,或會有很多意見不合的地方,但從中我們會明白到即使困難重重,原來自己是有能力去決定社區內的事,從而達致自我肯定、與人有正向關係、明白人生意義、各人有成長等面向的心理建構。」

 

伍教授認為,可持續發展目標是一個很好的框架,讓我們清楚構想出促進居民健康的社區規劃,「當社區擁有更完善的規劃,我們應該就能站在較好的位置,去應對下一波的疫情。」

 

侯希文同學:種地,把社區種回來

切合可持續發展目標、滿足身心靈健康的社區規劃固然理想,但它能否在香港真正實踐?以天水圍的都市農業發展為畢業論題,侯同學給出了具體有力的例子。

 

作為新市鎮,天水圍本來擁有完善的規劃目標。按1977年成立的土地闢增委員會,具得天獨厚自然環境及鄰近深圳地理位置的天水圍,本來應成為一個融匯不同階層、各小社群平衡發展的社區。但是,隨着1982年「十年建屋計劃」開展,政府愈發雄心勃勃,擁大片平地的天水圍日漸成為密集公屋、發展失衡的「人肉堆填區」。

 

「從地圖上可見,天水圍北面的住宅區大部份變成了公屋,供大批低收入人士入住,改變了整個社區的人口結構。」當中,社區南北更呈明顯的失衡狀態,「相比南面,天水圍北面配套不足,設施與服務皆未能與人口增長同步,少很多綠化及康樂設施,周圍都是樓,沒有甚麼社區活力。」

(天水圍規劃地圖。來源:講者PowerPoint截圖)

 

追溯至1982年,政府為了購地建屋而與巍城有限公司(Mightycity)簽署的備忘協議,遺害至今。雖然現已取消,但當年協議大力限制地區的鄰里商鋪,以保證私人商業設施的利益,使天水圍至今仍未發展出自給自足的經濟模式。例如,公共屋邨內只能開設小規模的街坊小店,不能興建永久街市;零售業由巍城有限公司的母公司「長江實業集團」壟斷管理,缺乏競爭,區內物價偏高。

 

大比數低收入弱勢社群、缺乏本區就業機會、社區設施與公共空間不足、難以負擔的交通生活費… …生活指數之低,令天水圍一度被冠上「悲情城市」之名,「居民很難對社區有歸屬感,形成一個很傷感、很沒有活力的城市。有一段時間,每日都有很多人跳樓自殺。」

 

然而,近年的天水圍不再「悲情」。「到底是甚麼逐步為天水圍帶來盼望,改變裏面的人和事呢?」以天水圍社區發展網絡於2016年推出的「天悅邨香草園計劃」及天姿作圍自2012年推行的「輞井圍社區農場」為案例,侯同學的論文正深入研究社區農業計劃如何重新連繫居民、回復社區活力。

(圖片來源:錄影截圖)

 

以婦女服務作出發點,天水圍社區發展網絡曾推出托兒服務及剩食派飯服務,後來更與互委會及房屋署合作,鼓勵居民在社區花圃內進行香草、薑、蔥等簡單的種植計劃,分享成果;而天姿作圍則觀察到區內婦女多有鄉下種地經驗,於是尋覓閒置農地,發展社區農耕。

 

兩個種植計劃的理念,皆與可持續發展目標極為一致:計劃供應廉價的有機蔬食,提倡健康不分貧富,又採用豆渣、咖啡渣等天然肥料,減低對環境的污染;就社區經濟而言,計劃不但為退休婦女提供體面、有尊嚴的農耕工作,更透過設立社區貨幣「時分券」,嘉許居民自給自足的體力勞動;就社區參與而言,區內社工作為輔助角色,鼓勵居民成為社區領袖,建立互信與歸屬感,全面推行可持續發展。

(透過製作手工果醬、辦墟市等工作,居民可以賺取時分券,換取有機菜。來源:錄影截圖)

 

落實可持續發展期間,天水圍建立起緊密的社區意識。據學者麥克米倫(David McMillian)及查維斯(David Chavis)對社區意識的定義,侯同學發現農耕計劃參與者在會員關係(membership)、影響力(influence)、整體與滿足需求(integration and fulfillment of needs)及分享情感(shared emotional connection)四個量度指標上皆遠遠高出未曾參與者。

 

同時,互助共融的農耕社群也為其他居民帶來正面影響。應對疫情,天水圍居民展現出高度的社群抗逆力。「在社區組織的帶領下,居民很久以前已開始搜羅口罩,向基層派發。他們更會發揮民間智慧,製作能增強抵抗力、預防疾病的香草茶或布口罩等。鄰里之間多了很多關懷與慰問。」居民更有強韌的心靈,「當大家都害怕被傳染而足不出戶時,他們在家種植或下田親親大自然,心情放鬆。即使面對封關後的糧食恐慌,他們也不太害怕,因為有一塊屬於自己的田,種多些便能滿足食物需求。」

 

扣連可持續發展目標十一「可持續城市和社區」與十二「負責任生產和消費」,侯同學指社區農耕對食物公義及消費者教育別具意義。「我們平時很難感受到食物與大自然的連繫,但見證着食物由播種、翻土、施肥、灌溉、收割,到最後成為面前的佳餚,我們會真正明白不時不種,不時不食,更加珍惜食物、珍惜農夫的付出,也願意給他們應有的酬勞。」

 

侯同學總結,從天水圍的案例裏,可見社區組織對凝聚社區來說十分重要,而香港正需要更多的資源與空間,讓不同團體去推動區內的身心靈健康。固然,政府應構想更完善的社區規劃,但她強調,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去共同參與所屬社區的可持續發展。

 

陳沛賢小姐:實踐可持續發展的反思

成立於2013年,「非常香港」為香港首個以社區主導方式推動各界合作、活用公共空間的獨立非牟利平台。由天水圍的例子延伸,陳小姐先提出「非常香港」幾年來實踐可持續發展目標的一些反思。

 

「天水圍經過十年、二十年的努力,成功轉型為可持續發展社區。有很多政府部門、社區團體或學者近年都會去天水圍考察,爭相仿效。但到底當中有沒有一條『成功方程式』?」陳小姐舉例,「將社區農業、時分券等活動放去觀塘、荔枝角、西貢,會有同樣效果嗎?如果無效,又為甚麼呢?」

 

推動可持續發展的背後,需考慮到鄉區、新市鎮與城市、舊區之間的土地潛能差異。「在天水圍,輞井圍的良心私人業主以低廉價錢租地給農夫;區內的新北江商場和天秀墟,也是由政府或東華三院以極低的租金租予低收入街坊。但在租金高昂、高密度發展的城市與舊區,這種模式似乎不太可行。」

 

事實上,香港現時的土地規劃亦不合時宜。「我們常說天水圍是新市鎮,但它到底有多『新』?作為八十年代的產物,新市鎮其實已經四十歲。可持續發展目標於2015年正式推行,兩者其實存在巨大的時間差。」既然無法即時落實未來的土地規劃,陳小姐指我們只能設法尋找可用空間,務求以更快、更簡單的方法達致可持續發展目標。

 

2017年,地政總署供非牟利圍體以一元租金,短期租用香港八百塊閒置政府官地作社區用途;2019年,發展局推出十億資助計劃,讓每個成功申請的社區項目獲最多六千萬的資助,處理基本設施工程的開支,皆為香港的社區規劃帶來新機遇。

 

雖然閒置官地大多是難以使用的天橋底、日久失修的廢校或雜草叢生的荒野,但陳小姐笑言現實總是殘酷的,「如果是很好的土地,早就被發展商用作興建高價錢住宅。這八百塊土地確實不太完好,交通位置也偏僻,可是它們也是珍貴的公共資源。」

(圖片來源:錄影截圖)

 

考慮到土地運用困難、申請手續繁複等問題,「非常香港」於2017年成立了「非常協作」中介平台,旨在連繫社區組織、政府部門、專業人士等界別,專門處理申請閒置土地事宜。過去三年,機構共處理了超過五十個社區團體所提出、遍及十六區的社區改善提案,「當中我們堅持不可用專業人士的眼光出發,要讓社區人士自行倡議、選地,以達致由下而上的地方營造。」

 

由社區主導的提案涉及低碳生活、藝術文化、動物權益等多元社區議題,同樣與可持續發展目標密不可分。例如,「關注綜援低收入聯盟」(「關綜聯」)希望在深水埗閒置行人天橋及隧道中舉辦墟市、展覽及社區放映,讓小販及低收入人士擁有體面工作,建立長遠的社區產業,切合『體面工作與經濟增長』、『產業、創新和基礎設施』、『減少不平等』等等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又如,「生活書院」希望在元朗閒置校舍中推廣生命教育、可持續發展等議題,反思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正符合『優質教育』、『可持續城市和社區』、『氣候行動』、『水下生物』、『陸地生物』等目標。

(來源:錄影截圖)
(來源:錄影截圖)

 

「當今世代,可能會有很多人有無力感,覺得我們無法改變甚麼,但我希望這些振奮人心的例子能讓大家明白,只要團結一致,其實有很多有意義的事都能發生。」陳小姐說,「土地與設計只是一些媒介。如果大家有想像力、有心的話,歡迎大家用其他方法和我們共同協作,令社區變得更強韌。」

 

正如講者所言,大流行病無法被徹底消除。而健康的身心靈,正是預防及應對疫病的最佳方法。從環境、經濟、社會三層面出發,切合可持續發展目標的社區規劃全面增進人類健康,同時促進社會福祉。通過致力消除社區內不平等、可持續保護自然資源、讓所有人分享繁榮並擁有體面工作等社區規劃,相信未來的香港人都能互助團結、以最佳狀態面對下一波疫情。

 

可持續發展目標論壇系列第二講:「社區規劃對身心靈健康的重要性」講座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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