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疫情旅行的想像

撰文:張沚鈴

 

「唔係冇乜,是完全沒有(旅行)。」一場肺炎疫情,各國封關,實施旅遊限制,令港人禁足在家,仿佛被困在這座城市之中。中大講師王劍凡熱衷於旅行,更開設「旅行哲學」的通識課程,以哲學角度解釋旅行的現象和意義。他慨嘆這大半年以來完全無法旅行,打亂了許多出外的計畫。同時,正正是一個契機讓人反省現代旅遊下為人詬病已久的問題。趁著被困在家中的時間,不妨思考一下疫情過後,究竟想要一趟怎樣的旅行。

 

世紀疫症如何殺死現代旅遊

自年初新冠病毒疫情大爆發以來,全球各國實施旅遊禁令,旅遊產業亦步入寒冬。近日,本港第三波疫情放緩,政府有意與廣東、澳門兩地推行健康碼,以及與附近疫情穩定的地區合作推行「旅遊氣泡」(Travel Bubbles),即是各地政府開放邊境,容許旅客入境而不需額外14日隔離。疫情較輕微的歐洲「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早在5月推行「旅遊氣泡」,互相開放通行。各國之所以急於研究放寬旅遊限制,正是因為旅遊早已與我們的生活緊緊地扣連起來,難以分割。

根據聯合國世界旅遊組織(UNWTO)統計,2019年有15億國際遊客,創下新紀錄,而且全球每十份工作就有一份是與旅遊業相關。但2020年的情況完全扭轉,單是5月的跨境旅遊人數就相比去年的下降98%,估計對業界造成約3200萬美元損失。

王劍凡解釋,發展中國家視大眾旅遊為最短時間賺取外匯的收入來源,疫情出現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而且經濟轉型絕非一日之事,他們寧願早日開放邊境,恢復旅遊業。「『就算我不染肺炎,最後乞食,都是死。』」他引述一位在土耳其的朋友,當地工廠、店舖倒閉,如果情況持續,國家要面臨大量失業人口,同樣是絕路。他強調要首先了解疫情與旅遊業的關係,而不能單純批評各國政府「罔顧人命」,「因為不搞好經濟,人命都是死,另一種死法而已。」

一場世紀瘟疫殺死全球旅遊業,但王劍凡認為現代旅遊模式同時是疫情的推手。疫情爆發以前,大眾旅遊加速人的流動,旅客成為病毒載體,迅速將病毒傳開去。弔詭的是,疫情間接地紓緩一直為人詬病的「過度旅遊」問題,王劍凡承認,這是一個不幸中的一點好。以往大眾旅遊模式將全部遊客集中在某幾個著名景點,業界只為推高旅遊人數,忽視當地居民需要,對於當地生態環境、社區都構成沉重負擔,遊客亦只是抱著走馬看花的心態,匆匆地帶過幾個景點。疫情下,昔日旅遊景點人山人海的畫面不再,換來的是,各地民眾喘息和政府思考未來重開旅遊業方向的機會。

 

「我們回不到過去大旅行年代」

在未完全擺脫病毒的陰影下,王劍凡認為日後旅行少不免會有慢慢進入一個「新常態」,正如911恐怖襲擊後,歐美機場增加許多繁複的安檢程序,而後疫情的旅行會加入基本的衛生檢測、「零接觸」模式,由「數碼化」取代一張實體機票、一張酒店門卡,而他相信,遊客會逐漸習慣「新常態」,並不困難。

但是,旅行成本上升成為其中一個潛在風險。疫情期間,航空公司出現倒閉潮,截至7月底,全球有23家航空公司宣佈破產或倒閉,當中的廉航首當其衝,英國廉航Flybe、澳洲Tigerair Australia相繼結業。王劍凡指,航空公司為填補損失,必然提高票價,廉航光景或會不再。研究旅行現象必然會引用推拉因素(push and pull factor) ,有原因推動民眾去旅行,例如生活壓力大,視出外觀光為一個避風港;同時,會有因素勸阻。旅遊成本的上升可能會成為其中一個令遊人卻步的原因。

「旅行是否可以回到過去最顛峰的年代呢?我好有保留。」

硬件部分要復甦相對上容易得多,甚至有人認為疫情過後會出現「復仇式旅遊」,人們蜂擁出外旅遊,以「報復」心態消費。但王劍凡擔心疫情所造成的隔閡不易消除,「人同人之間的關係,種族同種族之間的關係,這個是不容易修補。」他認為,問題不在於病毒真正源頭,而是外國早已將亞洲臉孔與病毒劃上等號。對於在疫情中失去摯親的家屬而言,是難以磨滅的傷痛。他慨嘆,即使疫情過後可以出行,事實上,今次疫情已摧毀一個多年建立的全球化世界。對於拿著一本特區護照的香港人而言,情況並沒有好一點。現時有168個國家和地區給予特區護照持有人免簽證或落地簽證安排,在全球免簽證的護照位列第18位,稱得上一本方便護照。他憂慮隨著政治局勢不穩,「可能我們的護照有日會被DQ」,令出外旅遊辦簽證的手續更為繁複,大大降低港人旅行意欲。

 

來一趟「房間裡旅行」

既然回不到過去大旅行時代,通關之前,也只能在家中幻想著下一個目的地,而王劍凡期望後疫情的旅行可以擺脫舊有模式,實踐良心旅行。在2019年4月,他與另外兩位辦文化深度遊的朋友創立非牟利組織—「旅行公民」,推廣道德旅遊。本來在復活節為基層學童舉辦遊學團,到南韓了解當地文化與電競產業發展。無奈疫情下無法成事,改為開辦「旅行與瘟疫」的公眾網上課程,將收益用作買平板電腦和wifi蛋,捐助予基層學童。

乍看之下,此舉與旅行無甚關係,但王劍凡解釋,旅遊越趨普及,所造成「視野差距」的問題亦越來越顯然而見。有相當能力的家庭,小朋友可以隨父母四周遊歷,在旅程中累積生活經驗;相反,基層家庭學童接觸到外界的機會較少,「不是說笑,天水圍的小朋友連銅鑼灣都未去過,連過海都未試過。」有感於香港貧富懸殊的問題極之嚴重,希望可以透過資助基層學童遊學,為他們打開另一個世界。

「可以去旅行是一種福氣,不是必然。」而這個亦是王劍凡去旅行時候所抱持的心態,當一個「旅行公民」,「旅者」(Traveller)應視自己為家鄉的大使(Embassador),代表著自身的文化與其他文化交流。以往旅遊廣告總是強調好客之道,要求當地人為遊客而妥協,改變自己而遷就遊客,但他認為「作客之道」才是旅行的可貴之處,思考自己作為遊客對他人的影響,然後會發現許多對於某個文化的刻板印象和誤解,正正是Aldous Huxley所講的「旅行最大的作用就是發現他人所講是錯誤的」。

他覺得,這亦是實體旅行難以取代的原因,即使疫情下發展出「虛擬旅行」,安在家中以VR技術遊歷世界各地的景點,本地旅遊網絡科技公司KLOOK就推出虛擬互動導覽,足不出戶亦可以享受旅行體驗。即使科技如何發展,王劍凡認為與真正的親身旅行依然有好遠的距離,「始終有設計者在背後,我永遠跟隨設計者的步伐,沒有自主。在真正的旅行入面,我可以隨時停留,去另一個地方,是我自主的。」

「不妨提醒自己要Humble(謙虛)一點,其實我們對香港都不是太熟悉,好多地方都未去過呢!」在無法出行的日子裡,仿佛被禁足在家,但王劍凡覺得,當以為自己熟悉一個地方就會產生好多盲點,忽略細節,但處處可以是新鮮。在「旅行哲學」課堂中,王劍凡以法國Xavier de Maistre的《在自己的房間裡旅行》的作為參考書目,當中作者因與朋友決鬥被罰,囚禁在自己的房間42日,期間寫成此書,思緒天馬行空地遊走,從房間裡一事一物思考古往今來。

「我覺得書中最精彩的部分,無論身體如何被囚禁也好,思想是自由的……所謂旅行的過程其實是,可以找到一個更加好的自己。」縱然困居一室之內,靈魂卻可以打破空間的桎梏。

《在自己的房間裡旅行》(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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