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點」=色情?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談「解放乳頭運動(Free the nipple movement)」的意義

撰文:陳鈺琪(《大通報》學生記者)

 

香港法律沒有清晰條例禁止人們裸露上身,男性在沙灘、泳池、工地脫去上衣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不足為奇。可是,每當女性在街頭衣著暴露,或是不穿胸罩等,都會惹來途人的側目。即使在沙灘,我們也不會看到女性脫去上衣,露出乳頭的情況。這種針對男女性乳房的雙重標準,促成了「解放乳頭運動(Free the nipple movement)」的浪潮。

 

由嚴禁兩性裸露上身的時代走到女性要求解放乳頭的今天

現今世代,不論在媒體,或是日常生活,男性裸露上半身已是社會廣泛接受的行為。然而,九十年前,男性與女性持相同標準,同被法例禁止在任何公眾地方展示乳頭。

三十年代美國的男性與女性泳衣。(來源:網上圖片)

 

一九三零年,四人在美國 Coney Island 因在海灘裸露上身被捕,引發社會上的接連抗議,要求男士享有裸露上半身的權利。一九三五年,一群男性在紐澤西露胸抗議,四十二人被捕,罰款兩元美金。事件進一步引起軒然大波,得到更多男性響應,堅持在海邊活動只穿泳褲。在群眾壓力之下,紐約政府終於在一九三六年修改法例,賦予男性在公眾地方裸露上半身的權利。自此,男性在街上露出乳頭,亦不再被視為猥褻的行為。然而,女性的乳頭卻沒有因是次風波而得到解放。

羅徹斯特上空解放七女抗爭(Rochester Topfree Seven)。(來源:網上圖片)

 

直至一九八六年,Ramona Santorelli等七名女性不滿法例中的男女裸露上身的不平等對待,在公園祼露上身野餐以示抗議。三人及後被補,但她們堅持不斷上訴,最終最高法院裁定只針對女性裸露上身的罪名涉及性別歧視。判決書如此寫道:

In summary, the People have offered nothing to justify a law that discriminates against women by prohibiting them from removing their tops and exposing their bare chests in public as men are routinely permitted to do. ’(概括而言,允許男性暴露胸膛、卻禁止女性脫掉上衣的歧視法律,合眾國人民沒有理由視之為正當。)

七人的勝訴意味在紐約州的女性露出胸部已是合法之事,亦得到其他州份的跟隨。然而,即使合法,也並不代表女性能如男性般自由選擇在公眾地方脫去上衣。面對媒體渲染、路人的眼光,以至其他法例的限制[1],女性始終未能獲得與男性同等露出胸部的自由。

  「解放乳頭」一詞出現於由Lina Esco在二零一二年執導的電影《解放乳頭》,電影探討有關女性身體及胸部的話題,但被社會禁忌文化和審查制度所限,一度未能上映,激發導演在現實中發起「解放乳頭運動」,表達對男女身體雙重標準的不滿。三年後,冰島女學生Adda Smaradottir呼應運動,在「推特」(Twitter)上傳露出胸部的相片,被同學嘲笑,卻因而受到廣泛關注,得到更多名人和政客的響應,掀起全球風潮,參加者在網絡貼出祼露上身的照片,或是以不穿胸罩外出作為表態。

 

被情慾化的女性身體

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針對女性議題作研究多年,她認為運動的意義在於針對社會將女性乳房過度情慾化的現象。「社會上對女性乳房的有所謂情慾化(Sexualization)的情況,把女性的乳房與情慾扣連了起來。」於是,乳房除了作為女性的第二性徵和哺乳的器官,更成了色情文化的一部分。因著乳房被社會標籤為色情的體現,女性露出乳房也被視為不檢點、放蕩的行為。

蔡玉萍補充,廣播和大眾媒體是把女性身體情慾化的主要渠道。媒體受著資本主義影響,把女性乳房視為吸引讀者的手段,使之變得商品化,例如不同廣告以女性身體作為賣點,吸引消費。消費社會突出女性性徵,在這種情況下,女性的身體彿似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女性乳房受到的不一致的對待,一方面是被情慾化,一方面卻是被限制。」蔡玉萍用另一角度解釋社會看待女性乳房的矛盾。她指出社會上母親餵飼母乳遭到歧視是乳房被限制的明證。女性的乳房既是消費社會中的商品,被媒體加以突出和強調,可是當乳房用以哺乳時,又因情慾化的標籤而被扭曲,甚至被禁絕。這種矛盾的情況與情慾化不無關係。

 

男性和女性乳房的雙重標準

「男女的身體構造基本上是一樣,所以運動本身是要希望挑戰社會上對男女性乳房的雙重標準。」蔡玉萍說。即使不少國家已修改針對女性裸露上身的法例,但社會文化仍對女性的乳房存在偏見,視之為禁忌,不應在公眾地方展示。

戶外無上衣小說欣賞小組(The Outdoor Co-ed Topless Pulp Fiction Appreciation Society)。(來源:紐約時報「解放乳頭?」專題影片截圖。TheNewYorkTimes. (2016, January 26). Free the Nipple? | The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December 11, 2020, fro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umfG_m0PYc)

 

訪問戶外無上衣小說欣賞小組(The Outdoor Co-ed Topless Pulp Fiction Appreciation Society)的成員,[2]並拍攝她們在公園脫去上衣閱讀的情況。影片中,她們除了受到路人不友善的目光,更引致警察到場視察情況,體現了女性露出乳房面對的社會壓力和負面標籤。

同一時間,男性卻可以在公眾場所脫去上衣,露出乳房而不受到任何奇異目光。兩性的差別待遇在此顯而易見。

運動參與者認為,「露」和「不露」的決定權應在於女性自身。蔡玉萍指出,「這個運動就是要告訴社會,女性的身體是屬於女性,由女性去介定自己的定義。」運動的目的並不在於爭取女性能不分場合、隨時隨地露出乳房,而是希望女性能與男性同樣,可以擁有自己身體的決定權。

 

媒體的詮釋導致運動失焦

對於運動的成敗,蔡玉萍形容,「運動本身不太成功,因為媒體與公眾報導或討論的時候,都是聚焦在參與者女性的乳房。」她認為運動出現失焦的情況,不太能夠將原本的訊息帶出來,當中的很大的原因在於媒體的詮釋問題。

蔡玉萍強調媒體在這場運動的重要性,「媒體是扮演社會運動的一個重要角色,它們是社會運動想帶出的訊息與公眾之間的橋樑。」她又提出媒體報導時受限於保守的主流價值觀的問題,「媒體與公眾詮釋這場運動的時候,很多時候會以本身我們看待男女的角度出發,又可能會認為女性進行這個運動會是譁眾取寵。」「當媒體報導都聚焦在參與者的乳房的時候,或都是以譁眾取寵的方式去報導,令運動想要傳遞的訊息都不能夠帶到去公眾。」蔡玉萍詳細解釋。

 

蔡玉萍認為參與者的身份是另一因素致使運動的失焦。「這個運動本身都可以透過社交媒體,直接將訊息發放給公眾,但這個運動的參與者,部份是有知名度的明星,可能因為她們的身分問題,轉移了視線。」「因為她們是明星,她們去參與的時候,焦點就會落在她們的身體上。」女星參與運動,能利用自身的影響力吸引關注,可是同時因為公眾人物的身分,更容易令媒體大眾集中討論她們的身材。結果,運動的訊息不太能傳遞予大眾,社會及媒體的目中只集中於女性的身體。

「每一次社會運動的效果會是怎樣,都很難去估計。」蔡玉萍說。她認為最終的效果會有很多不確定性,而這些的不確定性,也就是媒體如何詮釋,以及公眾將焦點放在哪裏。受限於社會的傳統觀念和路人的目光,或者我們沒有勇氣在公眾場合不穿胸罩、脫去上衣,但至少我們應該尊重其他女性的身體自主,嘗試理解她們背後的理念。

 

[1] 如不同地方可以「妨害治安」、「公眾地方行為不檢」等罪名拘捕露出胸部的女性。

[2] 詳細有關小組資料可見The Outdoor Co-ed Topless Pulp Fiction Appreciation Society. (n.d.). Retrieved December 11, 2020, from https://toplesspul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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