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讀書會】此岸。彼岸 (2020-11-13)

撰文:陸凱傑(《大通報》學生記者)

 

(本文為2020年11月13日「經典讀書會」:「此岸。彼岸」(黃穎瑜博士主講)的摘要文字記錄。)

 

<般若(音:波耶)波羅蜜多心經>(下文簡稱<心經>),指「一種能引導人到彼岸的智慧的精髓經」。相信讀者對<心經>皆有一定認識,但佛教仍予人艱澀、出世之感。經歷近年的各種困難後,讀者對痛苦、人生可能都有不同反思,佛教又是如何理解這些問題?是次講座由中文大學大學通識講師黃穎瑜博士主講,探討佛教思想為人生帶來的啟示。講座主題<此岸彼岸>通俗而言代表現實和理想,兩者與痛苦又有甚麼關係?

 

苦從何來?談緣起法

         緣,即是因緣,分別指主要條件和輔助條件。萬事萬物皆由不同條件偶然間結合而成,不能獨自存在。而若把事件的在某階段的狀態視作事物的本身便是執著於自性,即是「無明」。當人以自己的角度理解世界,便會難以接受自己和自己所擁有的為不同條件在當下結合時偶然的結果,僅為一個階段的狀態,故人會因試圖在其他時間點中重現同樣結果而煩惱。

紅框內的藍點為事物在當下的展現方式,這個狀態是事物在條件結合後偶然出現的。隨著時間流逝,條件會一直改變,不會再結合成當下的狀態。因此不可能在不同的時間重現事物在某一刻的狀態。 (圖片來源:講座截圖)

 

這種煩惱源於人對安全與愉悅的追求。人明白理想的狀態並非永恆,卻執著於永恆維持現狀而導致不安:熱戀的人不安,便是害怕對方不再愛自己。執著源自個人經歷,人嘗試避免曾經歷的不愉悅事件再次發生,希望重現愉悅的經歷。若人不理解自己事實上不能掌控事件的發生條件便會陷入不安,而佛教相信所有人最初都處於這種狀態當中。

 

佛教的發展、大乘佛教與<心經>

         釋迦牟尼在世說法時期稱為原始佛教。約一百年後,經過佛教弟子兩次結集,佛教出現分裂,形成不同部派學說:先分為上座部和大眾部,後再分裂為「十八個派別」。大眾部與「大乘佛教」關係較密切,大乘佛教最終於三世紀形成完整的理論。

         大乘的「乘」是指教理,以車乘比喻教理是因為實踐佛法能從此岸到達覺悟的彼岸。「小乘」含有貶義,並非教派的正式名稱,是大乘佛教對上座部佛教,亦即阿毗達摩教派的稱呼。阿毗達摩教派著重分析理論,而大乘佛教並不同意阿毗達摩教派對緣起的觀點。大乘佛教強調救渡眾生的理想而非個人的解脫,亦即成為菩薩,而<心經>為大乘佛教其中一部經典。<心經> 發揮空的義理,並強調實踐令人覺悟到達「彼岸」。以下為<心經>原文及基本結構。

(圖片來源:講座截圖)

在現實中尋找「空」:大乘佛教的入世精神

       雖然四句看似相近,其實有各自的解釋。「色」指物質世界,而「空」代表無自性,前兩句指「色」、「空」並非不同,而後兩句強調「色」、「空」實踐上的相即。現象因為因緣而存在,並無自性,即「空」,有緣起法事物才可生成變化,因此有「空」的原則,現象才可出現,故「色」的存在和「空」的存在是一體的。而後兩句強調「空」作為真理並非在現象以外出現,而是描述現象沒有自性的實相,因此「色」和「空」在實踐上存在相即關係;同時指出「空即是色」便是強調人要從現象當中體現真理。

         這四句亦有意駁斥上座部佛教的理論。阿毗達摩教派把現象分為五位七十五法,認為一切有部,存在著基礎物質構成現象,但這些元素為肯定的自體,違反緣起的觀點。「色不異空」和「色即是空」兩句以「色」為本詞,強調現象的本性為無自性,正是反駁一切有部的說法;而由於現象無自性,有人會認為這代表現象本身亦是假的,「空」為「色」以外的實體:亦即上座部佛教的「惡取空」觀點,因此「小乘佛教」以完全離開世間為理想。而「空不異色」和「空即是色」以空為主詞,正是強調「空」和「色」並非兩層,否定虛無主義,指出並不存在「色」以外的「空」。

對大乘佛教而言,「空」並非對現象的否定,不能在「色」以外尋求,反映大乘佛教的入世精神。大乘佛教認為煩惱並非由事物本身構成,而是由人對事物的執著導致,因此解脫並非指離開世界,而是要看清世間的虛妄不實並不執著於現實。而佛教需要在世間尋找解脫,正是因為只有曾經歷煩惱和痛苦,才會希望離開煩惱和痛苦;亦只有如此,才會明白這些感覺是虛妄不實的,明白獲得解脫的方法。

 

「空」與「無我」

「空」並非只對應「色」。「受想行識」同樣不異於空;空亦不異於「受想行識」。「受想行識」與色為佛教的五蘊,分別指感受、取象作用、意向物機和作用主體。五蘊用以體驗「無我」,本身亦無自性。「無我」指「我」並非不變的實體,因為「我」只是由不同元素組成;「我」亦不是主宰,因為「我」的感受由過往的並非我所決定的經驗導致;「我」亦是非常的,因為「我」是會變化的。

 

戲論與「空」

       諸法本性亦是「空」,諸法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同時形容「空」不能由「生」、「滅」、「垢」、「淨」等概念表達。以下將以龍樹的《中論》的「空」義作出解釋。

         「空」不能以概念形容反映佛教反對概念化。龍樹稱以「八不」理解因緣的真理為中道,「八不」指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八不中道」即不認為現象是虛無或不變的,以「八不」理解因緣以掌握真理,滅除戲論。戲論指把實相概念化。世上有很多對立的概念,如生和滅,以某個概念形容事物,即指出其不具備對立概念的特性:若形容事物為「生」,則意味不會「滅」,但這並不符合現實,這證明「生」、「滅」都不是事物的特性,而是事物變化中的一個狀態。概念化令人執著於某個概念,以為這個概念代表事物本身的特性,由於事物本身並沒有特定的相狀,概念化事物會遠離實相;而「空」只是否定事物的自性,本身亦無特定相狀,故事物「不空」雖然是虛幻的,但事物不是虛幻的想法亦不能獨自存在,只是對應對事物妄執的論述,所以人亦不應執著於「空」。

         概念化不但錯誤理解實相,更會扭曲經驗。只有當刻的感受才是人經驗的本身,對經驗的回味和文字描述則不是。原始的經驗由相關因緣構成,但隨著不斷地回憶這段經驗,並以語言作出定義,人便會記著這個定義。由於對經驗的回味和文字描述並非人本身的經驗,這個定義其實並不準確,卻覆蓋原來的記憶,使人失去原來的經驗。

 

如實觀與概念化

       佛教本身存在大量概念,而<心經>則解釋佛教本身並沒有概念化。<心經>中否定不同佛教的概念,「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便否定了五蘊。由於佛教的教理只是助人理解「空」的方法,但並非不變的真理,若執定佛教的概念描述現象的真相,反而阻礙人理解「空」的真理,否定特定的教法才可以真正理解實相。

         「空」是指對實相的觀照,即「如實觀」,是一種無自性的義理。而「空」的超越是指超越世間其他戲論,並非以在現實以上的原則解釋現象。佛教認為若相信存在可以永遠快樂的涅槃,反而會使人陷入痛苦:執著於進入涅槃本身亦是一種執著,當然亦會產生痛苦。佛教的「如實觀」指最高的真實在現象的實相中,只有否定現象以外的存在才可以真正面對現象,而理解這個現象為無自性時便是涅槃。

         佛教是一種理想,但當理想成為一種意識形態反而會形成暴力。講者舉例說,有一位作者被強暴後清晰地向警員犯人的特徵,但在十一年後才發現被判監的人並非犯人,但對她而言,她的記憶非常真實難以接受自己犯下這個錯誤。為了破案,便會形塑有某種特徵的人更可能為犯人,即使有證據與這個概念衝突,人亦只會說服自己「正義已經伸張」。若理想被概念化,認為可由特定方式達成,理想反而會構成壓迫,人甚至會扭曲現實以達成某種理想。而最終人並非需要「正義」這個理想,只是希望在幻象中「問題已經解決」。而要得到療癒,受害者只能面對實相才可以解決問題。

 

實踐理想人生

         人會幻想自己理想的狀態,而不希望接受自己現時的狀態。但由於自己並非在理想當中,想像自己處於理想狀態反而會構成壓力。以拖延為例:下定決心行事後,在壓力時人會轉移注意力以逃避,最終,人會發現自己甚麼也沒有做,在對比現況和自己理想中的情況後便會感到懊悔並質疑自己,然後再次決定行事,構成進一步的壓力,形成惡性循環。設定目標沒有作用,便是因為「實然」和「理想」便在衝突,由於不能面對現時的自己,人便嘗試尋求理想並壓制實然的自己,但這卻令自己不想接受的部分表現得更強烈。佛教認為,「拖延症」只是這種狀況的表徵,這其實反映人習慣區分現實和理想的自己,並表現在生活的不同部分,而「理想的我」只是對實然的逃避。

         而要達成真正的理想人生,人不需嘗試控制、壓制自己,亦不應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或與別人產生衝突,因為這只是浪費能量。人不需逃離、抵制自己的不足之處,而是要把這些能量用以觀察和審視。至此人便不會逃避自己有不足的真實面目,而是面對和接受不足的存在,並思考不足是從何而來,以真實面目生活。以真實面目生活意味沒有衝突,因此亦不存在把衝突轉變為遙遠理想。

佛教認為,過去的經驗使人對現在產生期望,導致現在和理想產生對立。而煩惱是源自人不理解煩惱是無法接受現實。痛苦是事實,而人無法面對這個真相,反而嘗試以思維和概念覆蓋現實。但更簡單的應對方式是觀察並理解現實,明白自己的心靈結構,才可以解脫。佛教否定解脫可以由思維概念或語言達成,只有否定對理想、彼岸的執著,停止執著於此岸和彼岸為對立的虛構思維時,才會出現達成解脫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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