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貝多芬250年:三個世紀、三本著作、三種角度 (2021-01-22)

撰文:董夢溪 (Nicole) (《大通報》學生記者)

 

(本文為2021年1月22日「讀書會」:「貝多芬250年:三個世紀、三本著作、三種角度」(陳耀華先生主講)的摘要文字記錄。如想重溫這場講座,可按。)

 

貝多芬的250年      

在剛過去的 2020年是貝多芬250年壽辰紀念,這位出生於德國 波恩的「樂聖」無疑在音樂史上留下了歷久彌新的文化遺產。而今次由香港中文大學大學通識教育部舉辦的讀書會,就邀請了嘉賓陳耀華先生,為一眾愛書、愛樂者介紹三本著作,以三種角度去認識貝多芬及其作品。

 

波恩維也納

貝多芬出生地波恩及他後來到過的維也納都曾是貝多芬的故居,兩地都有貝多芬的博物館和保留了他的遺物、遺書, 置身其中似乎能感受到「人間」貝多芬的生活氣息,以及進一步認識這位音樂巨匠的生平。

 

觀賞日出更勝於收聽《田園交響曲》?

 印象派音樂鼻祖德布西的著作“Debussy on Music: The Critical Writings of the Great French Composer Claude Debussy” 為我們提供「音樂創作」的角度去認識貝多芬的作品。

 

這位法國作曲家以「言情為先,寫景為次」作為其樂評的起點,面對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德布西以富有形象化的語言指出當中的弊端,書中的文句如「沒有什麼比落日更富有音樂感!」、「觀賞日出較收聽田園交響曲獲益更大」更是耐人尋味,吸引愛書、愛樂人追讀下去。

既然音樂會中的無聲是樂,靜默是樂,那麼具有節奏、佈局、呈示部、再現部而無聲的落日就也能是樂。那麼為何觀賞日出更勝於音樂巨匠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那是因為在《田園交響曲》中,作曲家雖然用巴松管、木管等樂器重現牛群、夜鶯、布穀鳥的生活畫面,然而這只屬於對大自然淺薄的臨摹;而指揮為了迎合作曲家要求,也就過於刻意地雕琢,所生成的音樂是一幅亮麗的油畫,卻不能呈現活潑的生機;作為觀眾,也就忙於辨認樂器所描繪的事物,趣味集中在辨認聲音而並非情感的共鳴。於是在德布西眼中,《田園交響曲》多寫景而缺言情,不如觀看大自然的日出,也許能比聽《田園交響曲》更有得益。

 

量度樹木的高度無法表達森林的奧秘

德布西於書中這樣寫道:「我們可以用量度樹木的高度來表達森林的奧秘嗎?」在他的眼中,這當然不能,因為森林不止是物理現象,更是無盡幽深所衍生的想像,由此亦是對應了他對《田園交響曲》寫景為主的批評。

儘管如此,德布西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的某些部份仍然有所讚賞。例如《田園交響曲》中描繪暴風雨的一幕,德布西認為其不單成功捕捉了大自然的躍動,而且在電轟雷擊的浪漫外衣下,能夠詮釋出人內心的悸動,呈現出人獸心底下的真正恐懼。由此,暴風雨的一幕就不單只是詮釋自然,而且能帶動觀眾情緒,符合了德布西「言情為先,寫景為次」的樂評起點。

 

繁花盛放、細看碧空晴天的《合唱交響曲》

「除了內在宏大的美感之外,更是壯麗輝煌!」《田園交響曲》似乎未能得到德布西的青睞,然而縱觀貝多芬的其他作品,例如《合唱交響曲》,德布西的樂評則溢滿讚賞之辭,流露出對貝多芬的崇敬。

德布西不得不讚嘆在《合唱交響曲》中,「樂曲每次推演,都會發現新的旨趣,未嘗衰頹,永不重複。你可以說她好像是一棵奇妙生長的大樹,同一時間,新葉茂發,繁花盛放。」這意味每一次重新聆聽《合唱交響曲》,聽者都能得出一份新的發現和聆聽經驗,而樂曲的每一句都能在聽者的意料之外再有所發展,展現了貝多芬交響曲的魅力。

貝多芬的樂曲不是保留舊有的形式又或步前作後塵,而是能夠「探頭望出窗外,細看碧空晴天。」德布西甚至將舒曼孟德爾遜貝多芬比較,認為前兩者只是恭恭敬敬重複舊有形式,未有任何突破,這正是二人不如貝多芬的地方,由此亦突顯出德布西貝多芬極為推崇的一面。

 

德布西樂評留下的反思空間

除了嘉賓陳耀華先生對德布西一書的精彩介紹外,主持司徒偉文博士亦補充了在時代差異、樂器變化之下,讀者、音樂愛好者能對該書加以反思的空間。

德布西曾經批評:「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很差勁,好像是管弦樂的改編曲,尤其是晚年的作品,需要第三隻手,才能完整演奏,舒曼蕭邦才是懂得寫鋼琴曲的表表者,貝多芬不是。」這番說話隱藏著一位好的作曲家蕭邦,其所作鋼琴曲應是順手並方便鋼琴家演奏。然而,值得留意的是,第一,貝多芬年代的鋼琴是古鋼琴,其琴鍵較輕,因此在彈貝多芬的樂曲時就相對容易;相反,到了德布西的年代由於有現代鋼琴的誕生,琴鍵較重,由此彈奏貝多芬的樂曲時會較困難。第二,貝多芬身處古典時期,寫鋼琴曲的目的並非是為鋼琴而寫,而是更偏向於想以此代替、展現管弦樂團的聲效;相反,蕭邦的年代屬於浪漫時期,鋼琴曲是為鋼琴而寫,由此是想發揮鋼琴的聲效和技巧。

由年代、創作目的差異之中,讀者、音樂愛好者可以留有空間地去理解和反思德布西貝多芬的評論。

 

交響曲對偉大作曲家之必要

陳耀華先生介紹的第二本書,是由德國哲學家、音樂家、作曲家阿多諾所著的“Beethoven: The Philosophy of Music: Fragments and Texts”,讀者、音樂愛好者能以音樂哲學的角度去認識貝多芬的作品。

阿多諾該本著作以碎片式的片言隻語集合而成,其所帶來的第一個思考、啟示是作曲家與交響曲間的關係。「(貝多芬的交響曲)對人類發表的演說……(室樂卻)並不直接對社會說話」這意味將作曲家的交響曲比喻為其事業,而室樂是一己內心的世界感想又或掙扎,而要嬴得世人的稱頌、得到崇高的評價、甚至變得偉大,作曲家需要創作交響曲。

而對貝多芬交響樂的評價中,阿多諾認為《第四交響樂》是大受低估之作、《第九交響曲》是古典貝多芬的重建、《英雄》是貝多芬最古典的交響曲。

 

無聲、想像的音樂閱讀

「無聲、想像的音樂閱讀能使有聲的演奏變成多餘」,阿多諾帶來的第二個啟示是有關音樂原型論的問題。就如同柏拉圖的理型論,音樂的起點是樂譜,樂譜是最完整、原始、原型的音樂表述狀態。於是對於阿多諾而言,每一次演奏是對樂譜、音樂原型的破壞或扭曲。

在這樣的思維脈絡下,只要是好的樂曲,不論用哪種樂器演奏,都能觸動人心。例如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其最初是作給鋼琴演奏,但後來不論是以鋼琴又或小提琴為演奏樂器,演出都能同樣精彩。

音樂原型論更具啟發的地方在於,貝多芬後來耳聾,他在靜默無聲之中作曲,無法聽回琴曲的演奏效果,卻依然能作出如此絢麗、激動人心的作品。由此,亦為無聲的音樂與樂譜為原型添加了一重微妙的意義。

 

音量的關鍵 

「一首貝多芬交響曲的綜合力量,至少有一部份取決於音量。」 阿多諾帶來的第三個啟示是由觀眾的位置出發,點出貝多芬作品中音量的關鍵。

阿多諾在書中曾舉出主教座堂為例子,主教座堂的建築大小是重要所在,它的空間要高聳闊大,才能突顯出人相對起上主的渺小。而在大小的差異之中,才能令人對上主產生景仰的狀態,感受到人與上主間的差距。「唯有音量──借個比喻──大於個人,他才能透過聲音之門,抵達音樂內部」由此重新回到貝多芬的音樂中,也就能明白到樂曲聲量的重要性,聽眾要藉由聲音之門去抵達音樂內部,演奏的音量太小則無法令人心生震撼和感動。

 

命運間諜

陳耀華先生介紹的第三本書,是由當代作曲家、鋼琴家圭列里所著的“The First Four Notes: Beethoven’s Fifth and the Human Imagination”,以音樂歷史的角度去認識貝多芬《第五交響曲》中的四個音符「噔噔噔噔」。

 

 書中提及過一個有趣的故事和聯想,在納粹統治期間,人民之間需要暗號、口語來互相激勵,而由於「V」在比利語中代表自由,法語、英語中代表勝利,故英國廣播公司希望將之化為聲響,透過廣播發送。「V」的摩斯電碼為「三短一長」,儘管當時的人曾試過用不同樂器如木管、銅管、拉弦等來演奏,但都差強人意,最後發現貝多芬《命運》「短短短長」的節奏與「三短一長」的電碼不謀而合,於是便決定以此交響曲作為反納粹的號召,提醒人民在佔領區中要記得抵抗。

這段故事的真偽和準確度固然有待進一步的推敲和驗證,但也不失為認識《第五交響曲》首四個音符的一個趣談。

 

政治貝多芬

在講座的結尾,除了上述三本著作以外,陳耀華先生還介紹了一系列以社會、政治角度去認識貝多芬作品的書籍以及樂曲。書籍有如Nicholas Mathew: “Political Beethoven”, “Stephen Rumph: Beethoven after Napoleon”等;樂曲有如《戰爭交響曲》、《普羅米修斯的創造》、《光榮的時刻》等。由此,能更立體地認識早於二百五十年前誕生的「樂聖」貝多芬

 

講座資訊附錄:

 

講者簡介

陳耀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主修哲學,副修經濟,後加入香港電台工作,製作文化及時事節目,曾主持《議事論事》、《頭條新聞》、《千禧年代》及《自由風.自由Phone》,無論上班或工餘之暇,長期與音樂打交道,也曾於中學時期替樂隊編曲及出任指揮,成為終身愛好。

 

著作資料

(一)德布西 (Claude Debussy, 1862 – 1918),印象派音樂的代表人物。

著作:克羅士先生:一個反對「音樂行家」的人,音樂出版社,1963。(Debussy, Claude. Debussy on Music: The Critical Writings of the Great French Composer Claude Debussy. 1st American ed. New York: A. A. Knopf, 1977.)

(二)阿多諾 (Theodor Adorno, 1903 – 1969),德國社會學家及哲學家、法蘭克福學派成員。

著作:阿多諾:《貝多芬:阿多諾的音樂哲學》,聯經出版公司,2009。(Adorno, Theodor W. Ed., Rolf Tiedemann. Translation, Edmund Jephcott. Beethoven: The Philosophy of Music: Fragments and Texts.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三)圭列里 (Matthew Guerrieri, 1975 – ),當代作家、作曲家及鋼琴家。

著作:馬修·圭列里:《命運的叩門:貝多芬第五交響曲與人類想象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Guerrieri, Matthew. The First Four Notes: Beethoven’s Fifth and the Human Imagination. 1st ed.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