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心靈的貴族:從《莊子》寓言細味百態人生 (2021-03-12)

撰文:董夢溪(Nicole)(《大通報》學生記者)

 

正是時候讀《莊子》

不論是發展於春秋 戰國期的兩家,抑或是東漢末傳入的家,三種思想都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份 ,至今仍歷久悠新。回顧歷史,西周期禮樂整然。及至春秋,社會、政治、文化發生劇變,禮崩樂壞。先秦的諸子思想都是對時代的回應,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即使是最玄妙的思想,亦不是純粹的思辯哲學,而是具有實際的生活和政治指導意義。

世界如今激盪多變,莊子的思想能如何為我們帶來啟發呢?縱使是處於太平盛世,作為人的我們也離不開生、老、病、死等種種煩惱,莊子的思想又能怎樣為我們帶來慰藉和幫助呢?

今次的讀書會由梁卓恩先生作主持,張喜儀博士為主講,為我們分享莊子哲學,頓悟人生。

 

讀《莊》緣起

要認識莊子,就要先由他所在的戰國時期說起。

《史記.春申君列傳》中曾記載兩國剛被秦國殲滅後的苦況:「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駭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兩國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人民被剖腹斷腸,脖子被折斷且面容扭曲;他們身首異處,屍骸佈滿沼澤、叢林中,甚至頭骨露出,而這樣的情況遍佈各境。對於在生者而言,人們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者或成為僕人,或成為他人的妻妾,這樣的情況盈滿海內。

再看《孟子.離婁上》,其中亦有記載相似的情形。「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國與國之間相爭,互相 殺戮,甚至為了霸佔對方的土地而發生人吃人的事情。孟子認為這樣的罪行即使處以死刑,仍不能被饒恕。

在這樣的歷史時空之下,莊子身處的宋國正由末任國君宋康王 戴偃統治。宋康王殘暴成性,他不但弒兄自立、射殺諫臣,愛以箭射懸掛著的盛血皮囊,甚至剖開駝背之人的背部,削去早上涉江者的雙腿,因此諸侯都稱他為「桀宋」。故《莊子.人間世》中曰:「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莊子指出如衛君一類的統治者,任意處理人民,死者的屍體遍佈河澤,有如草芥叢生之勢,而人民無處可去。

[來源:講座截圖]

莊子身處的年代以及他在逆境中採取的態度,便是我們這次讀書會的讀《莊》緣起。

 

何謂「心靈的貴族」?

1、在《莊子》中窺見心靈

中國古典哲學思想有著「內聖」的主要特徵,故由牟宗三方東美,再到高新民,三人都曾以「生命」、「心靈」的字眼來描述古代哲學思想。

《莊子》書亦顯現出「內聖」的一面, 張喜儀博士說它最大的特色是「功不濟世,而在醫心」,與我們的心靈有密切的連繫。以時下的流行語來看《莊子》,它無疑能成為讀者的「心靈雞湯」。而借用台灣蔡璧名教授的說話,我們的心雖柔弱,透過讀《莊》,我們的心終能變成有力量的武器,並且能在讀《莊》中找到啟示,以此安撫不安的情緒。

 

2、貴族莊子

根據《史記.老莊申韓列傳》所載,莊子曾任蒙漆園吏,亦可算得上是做官之人。然而當莊子辭官後,他的衣服、鞋子總是破舊或破爛的;所棲居之地,也不外乎是窮鄉僻壤,甚至生活艱苦得要織草鞋,而且看上去面黃肌瘦。即使如此,外在處境的窮困卻絲毫不能減損莊子飽滿的精神,正如〈山木〉中所曰:「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物質條件並不能使莊子變得疲憊,即使在貧困的生活中,莊子仍能將自己的道德行於世。

莊子雖然在仕途上是沒落的貴族,他所展現的心靈、精神力量卻無疑有著貴族的氣魄。

 

《莊子》的寓言本色

        莊子》體制分為〈內篇〉、〈外篇〉、〈雜篇〉,一共三十三篇篇章。〈內篇〉主要被視為莊子的手筆,而〈外篇〉、〈雜篇〉則多被歸為莊子後學的手筆。《莊子》書借助三種語言來闡述道理,所謂「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書中寄寓的話佔十分之九,假托前人的話佔十分之七,自然流露的話語層出不窮。

既然莊子的說語經常是不著邊際、無所拘束、深不可測的,以「寓言」讀《莊》,也就最能細味出莊子的本色。

 

人生有百態?

常說「百態人生,五味分陳」,「百」只是約數,五味可概括地分為酸、甜、苦、辣、甘。

「五味」借用家的說話,則又可以一個「苦」字概括。由是宣化上人曾言,人生的八苦可分為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五陰熾盛苦、求不得苦。總結來說,種種的苦又可被一求不得苦所統攝。

莊子所說的苦也可等同於求不得苦。但除了苦以外,莊子更多的時候會以「憂」來形容人生,正如〈至樂〉所言:「人之生也,與憂俱生……久憂不死,何苦也!」

春秋 戰國楊朱認為人有四種負累,分別是壽、名、位、貨。若被這四者所累,人則會終日心神不安,由是《列子.楊朱》曰:「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成為異化之人。盧重玄為〈楊朱篇〉解題時,則總括名、利是令人情緒波動、感到不安、產生迷溺的主要原因。

 

如何讀《莊》,怎樣細味?

承上的解題後,張喜儀博士將由五個方向切入莊子的寓言故事,與一眾愛書人細味百態人生。

 

1、皮肉之苦(生老病死)

1.1 生之困

在 〈外物.莊周貨粟〉中,有著這樣一則寓言。莊周家貧,前往河侯處借糧,監河侯卻回答要先到城邑收取稅金,再借以莊周三百金。莊周頗不高興,便引出鮒魚的故事:「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鮒魚本來只要一斗一升微量的水便能活命,莊周的回應卻是緩不濟急,提出先到南方的作遊說,以便激起西江的水來迎接鮒魚。然而若真等到那時候,鮒魚也早已喪命了。

[來源:講座截圖]

〈養生主〉中曰:「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莊子面對生之困而選擇向監河侯貨粟,正正是為了能保身、全生、養親、盡年。在愈是困頓的時候,愈是要咬緊牙關,我們不必鄙視求生,而是要先保存性命。

 

1.2 老病之苦

         除了生之困以外,面對老、病,莊子的態度亦是達觀以對。

「孰知生死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在〈 大宗師〉中,由於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都視生死存亡為一個整體,於是成為莫逆之交,互許為知己。然而好景不常,子來後因病而彌留之際,遂曰:「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天地賦予我形體,用生來使我勞碌,用老來使我安逸,用死來使我長眠。所以對待生、死都是同一種態度,既能善待生,也能善待死。

從互文中能引伸思考的是,〈知北游〉所說的白駒過隙,就是人生匆匆,來不及後悔或追趕甚麼,對待生命,我們應該珍視的應是人生的過程。

〈大宗師〉又言:「不知說生,不知惡死……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古代的真人,不會特別喜歡生命,也不會特別厭惡死亡。真人淒冷時像秋天,溫暖時像春天,喜怒與四時相通,隨著事物而表現合宜,無法探知他的境界之極。而對待生死,亦應作如是觀。

 

1.3 死之樂

        死亡為何是最大的快樂呢?

        莊子前往楚國的時候,途中遇見一個髑髏。他用馬鞭從側旁敲了敲,問及髑髏失去性命的原因,並將之帶走,用作枕頭睡覺。夜半,髑髏現於莊子夢中,並告知莊子:「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天地以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人死亡之後,在上沒有君王,在下沒有臣子,也沒四時變化的人事,從容自在地與天地共長存。即便是南面稱王所得的快樂,也不能與死的樂趣相提並論。由是,髑髏認為沒有可能放棄死亡所得的樂趣,而回到人間承受勞苦。

誠如上文〈大宗師〉所說:「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生命過程中,由生到死,都是一種安排,理應豁然面對。

 

2、情愛(喜怒)之患

[來源:講座截圖]

莊子妻死,惠子憑弔之,而莊子卻鼓盆而歌。惠子斥責莊子的行為,而莊子解釋道:妻子原本就不曾出死,未有生命、形體、氣息,然後漸漸有生命、形體、氣息,最後又回到死亡中。她只是在天地之間寢卧,要是身為丈夫的自己還在旁邊呼天搶地地哭,那就是「不通乎命」,太不通達於天命了。

〈德充符〉中曰:「……吾所謂無情,言人之不以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莊子所謂無情,不是沒有情感,而是不應以好惡之情而傷身體、本性;理應自然而然,不應追求多餘的增益。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泉水乾涸了,幾條魚一起困在陸地上,與其互相吹氣來濕潤對方,與其互相吐沫來潤澤對方,還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記對方。人對於死生、自然規律都無法干預。聖人能游於物,所以即使在不得已的地方,仍然逍遙而行,與外界共存。

[來源:講座截圖]

在喜怒方面,莊子還帶給我們另一重啟示。〈齊物論〉中,養猴人以果子飼養猴子,朝三而暮四,一眾猴子都為此感到憤怒。及至養猴人改為朝四而暮三,一眾猴子竟然高興起來。

「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名、實都是互相對應著,並沒有任何改變。但因為猴子用了喜怒,所以就顯得變化無常。而聖人就能調和是非,以天均、天道作為萬事萬物依歸,達到物我兩行,互不干涉。

 

3、爭鬥之害

[來源:講座截圖]

〈則陽〉篇中, 魏瑩田侯牟訂下盟約,而田侯牟背棄了信諾。魏瑩大怒,要派人去刺殺田侯牟惠施聽到了,就前去見戴晉人戴晉人魏王說了蝸國之爭的故事:有一國家在蝸牛的左角叫觸氏,有一國家在蝸牛的右角叫蠻氏。兩者時常因爭奪地盤而戰爭,橫屍數萬,每次都追逐敗兵十五天才返回。戴晉人離開後,魏王恍恍惚惚而若有所失。

〈齊物論〉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承受形體而出生,然後就慢慢步向死亡。它與外物互相戰鬥,追逐奔馳而不能停止,這不是很可悲嗎?終身勞苦忙碌,卻看不到成功;疲憊困頓不堪,卻不知道自己的歸宿,這不是很悲哀嗎?〈齊物論〉中又曰:「與接為搆,日以心爭。」與外物交接時,每天都勾心鬥角。這些處世方式,正正與莊子的精神相違背。

〈山木〉篇中,有一則蟷螂捕蟬的故事。蟬-螳螂-鵲鳥三者只顧謀利於自己,而忘卻身後的禍害。然而,「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同類之間相互牽累,異類之間就互相招至爭奪、傷害。在此,不妨再讀〈人間世〉中所說:「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人應順著萬物的自然狀態,讓心神自在遨遊,萬一遇上不得已的事情,就涵養內在自我,這就是自處的最高原則了。

[來源:講座截圖]

4、名利之累

在〈列御寇〉舐痔得車的故事中,莊子又是抱持怎樣的態度看待名利致使的負累呢?

[來源:講座截圖]

人有一個名叫曹商的人,受宋王差使而出使秦國。 當曹商回到宋國後,對莊子炫耀自己在秦國所得的百乘馬車,並且表示無法忍受窮困。莊子聽後不以為然,反道秦王有病而召見御醫,「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在秦王面前做得愈低下的人,得到的馬車愈多,莊子以此嘲笑曹商不惜舐痔而取得名華富貴。

莊子的角度來看,正如〈逍遙遊〉中所說:「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 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就像鷦鷯、偃鼠一樣,人生存所要的物資不多,只要滿足到生存的基本物資便已經足夠。又如〈人間世〉提出的無用之用,「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那些看起來似是無用的事與物,實際上可能對自己有大用。

除了曹商舐痔,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外,有關神龜的寓言,又是怎樣反映了莊子的逍遙之境呢?

〈秋水〉篇中,莊子釣於濮水,楚王差使兩名使者前去拜訪莊子,有意請莊子為朝廷辦事。莊子以神龜的故事答之:神龜寧可曳尾塗中,在泥濘處自由自在生活,也不願送了性命,留下龜甲被人供奉在宗廟。這正反映了莊子的心態,他不追求不必要的富貴,以致最後失去了自由和性命。正如〈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一樣,功名並不會成為莊子心靈上的負累。

最後,對於名利,還有〈秋水〉「鵷鶵之志」的故事。鵷鶵由南海飛到北海,不是梧桐樹便不棲居,不是竹子結的果實就不食,不是甜美的泉水就不飲。在這時,一隻貓頭鷹拾到一隻腐臭的老鼠,鵷鶵從它面前飛過,貓頭鷹於是發出「嚇」一聲,怒斥鵷鶵想來搶自己捕獲的死老鼠。而在此,貓頭鷹代表了猜忌莊子梁國丞相惠施

在此可作對照的是,〈外物〉篇中所說「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僻,順人而不失己。」也如〈應帝王〉中:「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至人的內心像是鏡子一樣,不控制外物也不迎合外物,物來則應,心中不藏,而不為外物所累。

 

5、無妄之災

渾沌的死是事出何因?

[來源:講座截圖]

〈應帝王〉南海之帝為北海之帝為,中央之帝為渾沌想報答渾沌的德行,認為「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於是為渾沌鑿了七竅。結果,渾沌死於七日之後,釀成無妄之災。

〈德充符〉中曰:「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從事內心修養的人,不受哀樂情緒波動的影響,知道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就坦然接受為命運,這是有德之人才能做到的。

最後,〈人間世〉有「公子使」的寓言故事。公子因要出使齊國而感到不安,認為齊國的人表面恭敬而內心怠慢,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很難使之信服,更莫論是諸侯。成事或不成事,都會帶來憂患,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公子本為清心寡欲,粗茶淡飯之人;如今一接到朝廷的委命,「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內心就變得煎熬不安。

[來源:講座截圖]

令人反思的是,〈山木〉所云「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人應處於材與不材之間,利用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勞役,由是內心就才不會受到外物牽累。

 

讀《莊》尾聲:逃避、狂狷、混同?

正如各家學者所言,莊子有悲天憐人之心,是一種與物為春的熱哲學,其出入於心靈間,既是複雜又是簡單的。

總結而論,莊子的處世之道是自我調侃的,有偶爾鞭韃的,也是若即若離的。同時,也是「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帶有讓一步、留白、無心、保持距離的姿態。最後,莊子的處世亦帶有憂患意識,對待事物慎之又慎。

 

[來源:講座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