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記》看一九四九年後的三個葉靈鳳

樊善標教授分享

 

一、誰是葉靈鳳?

葉靈鳳出生於1905年,於1975年逝世。20年代時,葉靈鳳便於上海成名,是前衛的小說家、散文家。他同時讀美術出身,幫雜誌做插畫,吸收了日本、英國的插圖風格,在上海很受歡迎。自1938年開始,葉靈鳳便居住在香港。

在葉靈鳳的文章中,存在兩種矛盾。一方面,他的一些作品強地烈表現愛國反殖、民族主義者的面向;另一方面,葉靈鳳又是隨筆作家,行文風格顯得平和。由是,便是講者樊善標教授對葉靈鳳感興趣的開端。

 

二、由《日記》走進葉靈鳳的世界

《日記》主要圍繞葉靈鳳讀書、寫作、編輯的生活,間或記錄了家庭、社交生活的片段。《日記》經過盧瑋鑾教授箋,以及張詠梅博士作注釋、說明等,讀者在閱讀時會得著更多 。

葉靈鳳在寫日記時並沒有預計出版,因此《日記》中包括了家醜的片段。日記有備忘、自我解釋的作用,葉靈鳳有時以較委婉的方式寫作,雖不能代表真正的真相,但這是通向記事者內心的羊腸小徑。同時,即使記事者有某些事情不願寫,又或對某些事有所扭曲,但讀者仍能借此體察記事者在人生路上的抉擇、留戀。《日記》因而成為了突破葉靈鳳研究瓶頸的材料。

葉靈鳳的作品主要發表在報紙副刊,只有少數作品編成書。不論是葉靈鳳親手編又或後人為他編的作品集,多數的作品都沒有標明發表時間,因而讀者無法觀察到葉靈鳳思想轉變的趨勢。《日記》中,張詠梅博士將葉靈鳳的作品發表時間重新找出來,令讀者更易找出葉靈鳳的想法變化。

 

三、第一個葉靈鳳:讀書人

葉靈鳳的個人興趣就是買書、讀書。他的藏書量豐富,古今中外的書本都有,類別包括中西美術、西洋文學、史地文物、古典筆記、地方誌、民族、民俗風土等。除此以外,他也喜歡收藏、閱讀冷門的書籍。葉靈鳳懷有求知的熱情,因而他也是學園以外的香港史專家。在1947年,他在《星島日報》主編副刊《香港史地》,副刊每星期出版一次。

三十年代在上海時,葉靈鳳便已是左派政治立場。他的日記中曾提到有關左翼思想的書有三本,包括《歐洲的現實主義研究》、《馬克思論中國》、《馬克斯主義與現代藝術》。

 

四、第二個葉靈鳳:愛國者

1)具有愛國色彩的葉靈鳳

葉靈鳳在1975年去逝時,大公報曾將他報導為:「生前熱愛祖國及致力於新聞、文化工作者。」在50、60年代曷,葉靈鳳亦曾回北京曾參加國慶,甚至國宴。

《日記》1949年9日29日的記事中,葉靈鳳的行文不自覺地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記事方式。在國家成立的日子,日記起首主要描寫了國旗設計,而收結處則故意表現出記事者忙於糊口、閉門寫稿而無暇顧及外面世界之事的狀態。即便如此,他行文中興奮的心情仍呼之欲出。

1967年5月11日的記事中,葉靈鳳的行文顯得較大膽。因應人造花廠勞資沖突事件,他評論港英政府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並寫下〈磨刀頌〉,表示需要以牙還牙的意思。

自從1967年起,葉靈鳳積極投入左派、反英抗暴的運動,並寫文章揭發港英侵略中國的史實。這一部份文章收錄於1968年出版的《香江舊事》中,期間行文風格較激進。在葉靈鳳去世後,好友羅孚整理了葉靈鳳寫香港筆記、掌故的文章,編選成三本書:《香海浮沉錄》、《香島的滄桑》、《香港的失落》。三本書中有一部份文章見於《香江舊事》,另一部份文章來自《香江舊事》以外,但這些作品的具體發表時間則無法得知。

讀者、研究者需要小心的是,隨住時間、語境改變,《日記》中寫作形式會有所不同。惟有先確認文章的發表時間,再將之與《香江舊事》的文章比較,才能更全面、準確、深入地理解幾十年來葉靈鳳對香港管治者的意見。

《日記》中有一些文章風格顯得尖銳激憤,一些文章風格顯得平淡理性,這是因為葉靈鳳在不同時間的寫作中會有不同的語調。例如在1947年〈九龍租借史話〉中語調較平淡理性,而1967年發表的〈英國殖民者霸佔香港經過〉則為呼應國家人民日報、外交部的評論而寫,標題、語言則較尖銳。1947與1967年之間相差20年,作者對香港的態度是有所改變的。

 

2)《香港方物志》:被遮蔽的讀書者葉靈鳳

樊教授認為閱讀《香港方物志》時,不應用民族主義者葉靈鳳的形象去遮蔽讀書者葉靈鳳的形象。學者王宏志在解讀初版〈前記〉時,認為《香港方物志》是負起了建構香港和祖國緊密聯繫的重大的政治任務。而樊教授則透過〈序新版《香港方物志》〉,提出初版〈前記〉的原意只是說明書中參考了中國內地的方志筆記,加上外國人的著作,以更豐富地介紹香港的草木蟲魚。

學者王宏志亦提出《香港方物志》一書中經常出現葉靈鳳自己所說的要把香港與祖國聯繫起來的做法,就如在〈三月的樹〉一篇中,文章第一段先說三月是香港看花的季節,第二段便馬上轉到國內,甚至國都北京去。而樊教授則認為此論點所舉的例證不足,而再閱讀篇章的下文「但在香港卻不是這樣」,作者的原意因是道出香港獨特而內地沒有的地方。

如果《香港方物志》是用寓意來表達祖國與香港的緊密連繫,那麼〈四月的花與鳥〉一篇中,卻恰恰是一個反面論證。

樊教授認為閱讀雖有不同的詮釋方法,但運用寓意的讀法來理解《香港方物志》,在此未必適合。而如果用六七暴動後激化的反英反殖心態來詮釋葉靈鳳早期的作品,就會將民族主義者葉靈鳳遮蔽了讀書人葉靈鳳。

 

五、第三個葉靈鳳:作家

寫作對葉靈鳳而言是生計。《香港方物志》屬於知性小品,是葉靈鳳在香港時期的主要創作文類,他在上海時亦曾寫過小說。樊教授認為《香港方物志》的文章比葉靈鳳的讀書隨筆、歷史掌故更有創造力,文學成就更高。葉靈鳳寫作《香港方物志》的起因是閱讀了香樂思教授的著作The Hong Kong Countryside: Throughout the Seasons ,引發了他寫香港草木蟲魚的興趣,並且開始注意身邊的自然生態。

《香港方物志》〈三月的野花〉、〈藍鵲──香港最美麗的野鳥〉的篇章中,葉靈鳳筆下的香港充滿野性和可愛的生命,而非他人眼中狹隘的石屎森林。〈新蟬第一聲〉一篇中,則流露出作者因季節微小的變化而引起的快樂心情。食物篇〈禾蟲和禾蟲癮〉中,亦為葉靈鳳帶來喜悅,行文中甚至夾雜了很多廣東話,影響了他文章的表現形式。

在香港方物系列的小品中,葉靈鳳的文章帶有喜悅的言情感覺,內容亦增添了作者對現場的感覺和個人感情,為久居城市的人喚起了新的感性,重新體驗香港。這些元素是葉靈鳳讀書隨筆、歷史掌故的文章中所沒有的。

因此,樊教授並不認同《香港方物志》背後證明了香港與祖國緊密連繫的政治任務。樊教授指出,在六七暴動前,政治和意識形態並不主導葉靈鳳的寫作,並非所有他的作品都關於政治,因此讀者不需要一一連繫到政治層面。

 

六、小結:三個身份的葉靈鳳

葉靈鳳讀書人、愛國者、作家的三個身份之間並沒有嚴重的沖突。樊教授認為六七暴動對葉靈鳳有很大影響,因此在此之後,愛國者葉靈鳳擴大,而縮小了讀書人葉靈鳳。但即使是六七暴動時期,《日記》同一日的記錄中,仍呈現了葉靈鳳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既記錄了自己參加六七活動,另一方面亦記錄了自己看外國文學的書,與政治革命無關。

 

七、神秘嘉賓──《日記》的特約編輯許迪鏘先生

1)對講座的補充

在《日記》中雖然也有「家醜」的一部份,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葉靈鳳對家人的感情。作為父親的葉靈鳳,仍然很疼痛孩子。

陳子善老師曾提到《天天日記》的特別之處,除了有精美插圖、解說外,日記中每個月開頭都有一張明星的照片。但由於明星都是右派,照片被撕去,所以如今看日記時無法看到明星照片。

閱讀葉靈鳳的日記時,除了有文學、社會、政治為角度之外,讀者還能理解到當時香港廣泛的社會情景。例如香港在50、60年的社會生活、物價、水果小販百態等,都能從葉靈鳳的日記中得知一二。

 

2)葉靈鳳的生與死

葉靈鳳的身體狀況與糖尿病、血壓有關。此外,他最後幾年深受視覺退化之苦,以致當時的日記字體較大。葉靈鳳在日記中所提到的蛋糕、汽水與威士忌等,其實不能吃,需要戒口。由於當時的醫療系統對糖尿病等未有足夠的認識和警覺,因此無法照顧病人的真正需要。最後,葉靈鳳因肺炎入院,並在醫院去世。

 

附錄:讀書會資料

講者:樊善標 

主持:趙茱莉 

日期:2021 年 5 月 28 日(星期五)

時間:7:00p.m.-9:00p.m. 

讀書會重溫請按這裡

 

簡介:

葉靈鳳(1905–1975)不是女明星,甚至不是女性。 

他和香港有微妙的關係。 

青年葉靈鳳成名於一九二○年代的上海,他寫前衛的性心理分析小說,畫歐洲、日本風格的書刊插圖,曾開罪文壇泰斗魯迅。一九三八年起的後半生,葉靈鳳移居香港,經歷淪陷、重光、復甦、暴亂……以一管筆供養全家老少十一口人,還有鸚鵡和貓狗。

他最大的嗜好是閱讀,從文學、藝術、風俗、史地,到各種冷僻的中英文書刊,無不涉獵。他熱情投入「反英抗暴」/「六七暴動」,批評英國的殖民管治,但從不間斷閱讀歐洲文藝作品。他是散文作家、翻譯家、藏書家,而更重要是學院外的香港史地專家。

最近出版的《葉靈鳳日記》,不僅內容未經刪節,還有學者的細心箋注,從中可以看到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香港的日常生活,也可以看到一個有政治立場文人的生存方式,更可以看到在當時政治立場是甚麼一回事…… 

 

參考書目:

盧瑋鑾箋,張詠梅注《葉靈鳳日記》(香港:三聯書店 [香港] 有限公司,2020年) 

 

講者簡介:

樊善標,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教授。學術興趣包括香港文學、現代散文、建安文學。著作包括論文集《諦聽雜音:報紙副刊與香港文學生產(1930-1960年代)》、《清濁與風骨──建安文學研究反思》、《爐外之丹──文學評論及其他》,創作集《發射火箭》、《暗飛》、《力學》;編著《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散文卷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