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生老病死苦── 一個醫生的觀察(2021-04-16)

撰文:吳騫桐(《大通報》學生記者)

 

臨終在即,人應頑強抵抗病魔,還是應把握剩餘時光,尊嚴地靜待死亡?這是印裔美藉醫生葛文德(Atul Gawande)在《凝視死亡:一位外科醫師對衰老與死亡的思索》一書反覆的叩問。處身科技昌明的現代社會,「有病就看醫生」似乎理所當然。然而,衰老與死亡無可避免。相較徒然的生命延續,按照患者意願安排善終其實更為重要。揉合多年的臨床經驗與人生際遇,葛文德將一己反思寫成八篇文章,由第一章〈獨立的自我〉到第八章〈勇氣〉,細述瀕死前安寧照顧的重要性。在是次讀書會,香港中文大學大學通識教育部邀來同為醫者的陳求德醫生,討論此書帶來的生死啟示。

 

生老病死苦

正式介紹書本前,陳醫生先從醫學與哲學角度,淺淡「生、老、病、死」的人生階段。他點出,這四個必經歷程背後緊扣「苦」的人間實相,「正如佛家常道人生實苦,它的哲學理念正提倡離苦得樂。」循「生、老、病、死」四面向,陳醫生指,人類各式各樣的「苦」可分成兩類:受傷與病痛的肉身苦,以及求不得、傷別離與痛失所有的精神苦。

陳醫生逐一細析。就「生」來說,它本應充滿生命的希望與喜悅,但身體與智慧的成長實伴隨發育不良、學業壓力、人際關係等煩惱。就「老」來說,生命漸漸走下坡的衰老過程裏,人經歷連串不可避免的失去,包括:靈敏五感、強壯四肢、記憶、至親與獨立自主的能力,必然受諸種憂鬱所困。就「病」來說,常見病症包括:糖尿病、心血管風、中風、骨折、關節炎與癌症等,皆直接使身體機能急轉直壞。就「死」來說,雖然醫學昌明,但由於人無從感知死亡確實時刻,始終無法擺脫生命終結的恐懼。如此種種,構成浸透人生層層的「苦」。

 

臨終安寧照顧

面對必然的「生、老、病、死」之苦,人該如何自處?學習接受或是最好的方法。以《凝視死亡:一位外科醫師對衰老與死亡的思索》三個故事為例,陳醫生細釋晚年善終、安寧照顧如何讓人離苦得樂。

第一個故事圍繞失明與失聰的貝拉(Bella)。貝拉八十多歲時,患上視網膜疾病而失明,她起初由丈夫菲力斯(Felix)在家照顧,但自從她感冒後失聰,菲力斯開始感覺兩人溝通力不從心,被迫將她送住安老院。書中,葛文德如此形容安養院裏的貝拉:「她被當成一個病患(patient)多於一個人(person)。」吃食衣着依從專業護理角度,卻非貝拉個人意願,沉悶、寂寞、無助⋯⋯數日後,菲力斯決定把貝拉接回家。正如菲力斯最後說:「貝拉沒有受苦,在生命最後幾個星期裏,她於我們長久的愛中安祥離世。」陳醫生坦言,現時安老院服務存有很多局限,「正如故事中的貝拉,她無法適應安老院生活,而最後的願望其實只是想留在舒適的家(home sweet home)。」

老年聽上來遙不可及,但第二個故事的主人翁莎拉(Sara)年僅三十七歲便確診肺癌。剖腹產女後,為了爭取與家人共處時間,莎拉積極接受化療,儘管百般痛苦,但四次療程也只能延長兩個月壽命。書中,葛文德指莎拉的故事俯拾皆是──美國百分之二十五的醫療資源被耗用於百分之五的臨終病人,而多於百分之四十腫瘤科醫生亦承認曾提供沒有成效的診治,這些醫療既浪費公共資源,又徒增病人痛苦。陳醫生認為,這是兩難處境,「到底應減少病患受苦,還是應保全珍貴生命,醫生很難抉擇。因此,醫生與病人都需要判斷的智慧。」

當生命倒數迫近,我們必須接受死亡,更必須自主思考:對自己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是甚麼?依據葛文德,最多人選擇的善終優序是:不再承受苦楚、珍惜與家人朋友相處時間、保持清醒、不要連累家人。陳醫生說:「從中可以見到病人不要求長命,他們有其他考慮。而善終服務正希望按照病人意願,用紓緩治療(palliative care)幫助他們過最後的生活。」回到莎拉的故事,她最後選擇回家善終,丈夫里奇(Rich)附在她耳邊說:「放手吧,你不需再繼續戰鬥了。」

第三個故事講述葛文德的父親,他七十多歲時頸上發現脊椎神經星細胞瘤。與兩位醫生見面後,他決定不根治,只在情況惡化時做紓緩手術。據個人觀察,陳醫生分析:「醫生可分作三類:指揮官般的權威醫生、中介般提供所有選項的醫生、與病人溝通協商的醫生。第三類是最理想的,而故事中第二位與父親耐心討論的醫生正屬這類。」故事最後,葛文德父親選擇善終服務,盡可能快樂地生活。當中有一件深刻的小插曲:即使身體狀況惡劣,葛文德父親仍堅持出席葛文德被邀去演講的大學畢業禮;那天,他甚至不願意坐輪椅,被葛文德攙扶着,緩緩步行至會場。陳醫生嘆說:「這幕很令人動容。我想這正體現到人的尊嚴。」最終,葛文德父親在妻子伴陪下,家中安然逝世。

陳醫生留意到,三個故事皆着力描繪病患與家人手牽手離世的畫面,「人死前有他者陪伴是十分重要的事,這或是作者嘗試傳達的訊息。」由此,他總結全書要旨,「人是受限存在,醫學科技亦非萬能,因此相較生命長短,我們更應重視生命質素,而家居離世正是其中一個選項。」「我們不應忌諱談論死亡,不應害怕善終服務。通過故事,作者正反思現代醫療制度缺乏聆聽病患心聲一環。」

 

如何安渡晚年

讀書會完結前,陳醫生介紹晚年必備的「老年三寶」,包括:持久授權書、平安紙、預設醫療指示。他指,這些法律文件皆能減少臨終安排與後人煩惱。對於如何安渡晚年,他亦有幾點提醒。「財政方面,維持簡樸生活,確保老年有足夠養老儲蓄。身體方面,盡量防止跌倒,平日需恆常運動、吸收足夠蛋白質、家中設防滑地板等,以及定期檢查身體,『病向淺中醫』。」「精神方面,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心,活躍思想與行動;另外,緊記積極參與社交,結識年青新朋友,亦維繫家人與朋友的連結;同時,為人處事避免自我中心,時刻懷有慈悲、謙卑與幽默的心。這樣便能維持情緒健康。」

  人無可抗違生、老、病、死的生命歷程,但我們都能盡早計劃和預備,減少將來承受的苦痛。正如陳醫生最後祈願:「希望大家都有一個愉快的晚年!」願我們能如《凝視死亡:一位外科醫師對衰老與死亡的思索》所示,勇敢直視盡頭的死亡終點,尋找體面、尊嚴的方式走畢生命最後一段旅程。

 

參考資料

Gawande, Atul. Being Mortal: Illness, Medicine and What Matters in the End. (London: Profile Books,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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