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追憶錄:由越南到香港  

撰文:董夢溪(Nicole)(《大通報》學生記者)

 

越南-香港

     在越南古代的歷史中,曾被中國統治了上千年,越南本無自身的語言,因而在早期越南是受漢字文化的影響。到了19世紀中至晚期,在法國對越南進行殖民的期間,法國便將越南的文字改為用拉丁文字為語言基礎,於是越南文、越南語便誕生。中文、越文的混雜,以致在6070年代的時候,越南的學校便主要分為了中文學校、越文學校,中文學校以中文為主,越文學校以越文為主。

     今次的受訪者游勇先生(化名)1956年出生在越南,他的父輩早年由海南島移民至越南,所以他小時候便是在中文學校讀書。到了1974年,由於受到戰爭氣氛的影響,游勇離開了家人,乘船來到香港,及後曾住在朋友家,讀夜校、打散工、在港落地生根。

 

童年之味

     普魯斯特曾在《追憶逝水年華》中以嗅覺出發,用四頁的篇幅回憶童年的食物瑪德蓮,進而勾起了對舊日時光的回想。即使沒有普魯斯特的瑪德蓮,食物與人的記憶、情感也是緊密扣連,因為一個人的成長中本就是每日離不開飲飲食食。對於17歲離鄉到港的游勇而言,故鄉的食物無疑是他在港時最掛念的事物之一。

     1974年在香港並不容易嘗到越南餐,主要原因是因為太貴。在游勇的回憶中,當時的佐敦道其實有兩個地方可以吃越菜,一是名叫「老趙」的越南餐餐廳,二是「老趙」旁邊一間賣法包的店鋪。游煒小時候在越南上學的早餐經常吃甜糯米飯和法包,由於正式的法包往往太硬,所以當時的越南人進行了一些改良,把法包烘到外脆內軟,更加容易入口。

 

 

  游勇小時候亦經常吃越南春卷,抵港後有一段長時間無法吃到,而如今已成家立室的他,就常常在家中自己自製越南春卷(當然也有偷懶的時候,最近游勇發現了在大埔有一間不錯的、專賣越南春卷的店鋪)。製造的方法是來港成年後才自己慢慢學懂,在受訪的當日,游勇鉅細靡遺地解釋著正宗越南春卷的類別和製法。越南春卷有分為膾卷、皮卷、炸春卷。膾卷的材料主要有米紙、豬肉、蝦、芽菜、九層塔、生菜、韮菜,而膾卷一般會沾甜醬夾花生碎而吃。皮卷的皮即是豬皮,材料主要有米紙、豬皮肉絲、九層塔、生菜、薄荷葉,越南人一般會沾魚露而吃。炸春卷主要材料是米紙、沙角絲、雲耳碎/木耳、紅蘿蔔絲、蝦粒、豬肉碎、洋蔥碎、胡椒粉。在炸完之後,為了減低油膩感,越南人會用九層塔/生菜包住吃。而最後,點用的魚露則是用蒜頭、辣椒、檸檬、水、糖調製而成。

     除了法包、春卷而外,游勇亦羅列了很多小時候對越南食物的所見所聞。比如說蛋糕,由於越南南部河流多,所以雞會比鴨貴,因而蛋糕多是用鴨蛋製成。又比如說種米,當時的越南南部一年四季是夏天,加上資源豐富,沒有打風、冬天,所以米可以一年三種,甚至可以對外輸出越南米。

     對食物的回憶形塑了游勇對故鄉越南記憶的一部份,期間一些較資訊性的知識固然多得知於年紀稍長之後,但對於當時17歲渡海抵港的他而言,在一個完全陌生、沒有親戚、家人的土地上,他對於故鄉的鄉愁之一,便寄託在對食物的回憶。

 

後方無戰事/傷心的故事

(一)酒吧街上的美軍

     游勇小時候經常會到酒吧街(又稱自由街)逛,那裏是美軍、聯合國軍(如韓國、日本、加拿大士兵等)最常出沒的地方之一。由於士兵很快就會上戰場,所以花費上大多不會有所保留。當時,很多中國人會在自由街開酒吧做士兵的生意,雖然是戰時,但卻處處有商機。所以,首都除了開設酒吧外,還多娛樂場所,以及販賣軍用品的商戶。

     游勇回憶著自己到酒吧街除了是玩,亦是學英文。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的是,記得有一次遇到一個美軍,也許是因為看到小朋友可愛,所以特意給了游勇1元美金。

 

(二)後方無戰事/傷心的故事

     「南越的首都很繁榮!越南很大,邊境在打仗,市區其實夜夜笙歌!」游勇打趣道。

     1954年起,越南就分裂成南、北兩越,並且持續地在邊界打仗。游勇居住在南越的首都河內,屬於戰線的大後方。因此當時前線雖然是在戰爭,在市區的生活卻是相對安穩,而且衣食充足、生活較無憂。同時,一來是已經習慣了打仗,二來是小時候覺得甚麼都好玩,對於打仗不至於是涕淚飄零式的領悟。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當年紀漸漸靠近18歲的兵役大限,游勇才決定要逃離越南,到另一片土地覓生。

     當時南越規定了18歲便要服兵役,街上會有巡捕隨時查看身份證明,一旦到了18歲,就會被捉去當兵。而且也會查戶口簿及搜屋,同樣地,年齡一達標且被發現的男丁就會被捉入伍。槍聲對於游勇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如果被發現的人想逃走,巡捕首先會向天放槍聲,再來就是開槍。游勇笑言當時有一樣東西叫「假紙」,很多人為了逃避兵役,都會付錢辦一張假身份證明,偽造自己的真實年齡。例如本來18歲就會把自己「變成」16歲。又例如,如果一家人中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那麼大哥就會用二哥的身份證明,二哥用三哥的身份證明,如此類推。到了年齡最小的一個,由於本身的證明已經借給了前一個兄弟,便唯有再造一張新的假身份證明。當然,這樣的逃避方式也是有很大的限制,一是要用錢,二是假紙終有一日會抵不過人外貌的變化。

     對於兵役,游勇說起來時看似有一點惆悵和憂傷。當時被拉去當兵的人往往訓練時間都是極有限,在他的回憶中是兩、三個星期,然後便直接上前線。人今天上前線,明天就多數沒了。所以當時很多人都開始逃難,游勇屬於早期離開的一批,他在1974年離開了越南,剛好是越南統一、越南船民問題前一年的事。游勇解釋道,當時由於南越的女性不用當兵,而家中兄弟是做水軍、不用上前線打仗,所以家人就決定先讓自己離開越南。游勇的海上經歷比起其他又或之後的人,已算得上是較為安全,但仍然途中仍然充斥著大量的嘔吐物和臭氣,有過不見天日的時光,而且能夠順利抵港已是為數極少和極之幸運的事。許多逃難的人都會死在海上,翻船的翻船,在海中迷失方向的迷失方向,倖存的倖存,死的死。

 

書信、電話、電報?

     初到港時有甚麼最不適應的呢?我問。

      一是生活節奏,二是家人,游勇答道。

     游勇所說的生活節奏當然是夾帶著調侃的語氣。他幾次說到南越的首都在當時其實是相當繁榮的,因此他的生活其實是較悠閒的。到了香港後,身上也無分文,投靠到一位先於自己抵港的朋友家,在香港的中學讀夜校,十七、十八歲才讀中一。同時,早上就是不斷的打工,他說自己甚麼工作都做過,最常見的就是做工廠、地盤、士多送汽水。

     游勇先生又介紹道,以前香港有間大東電報局,專門作打長途電話、打電報用的。只是費用昂貴,所以他與家人的聯絡都是依賴書信來往,有時寄出去了的信,可能一星期會寄到,但他實際上也不清楚信何時才會抵達到家人手中。游勇的兄弟很久之後亦自己砌船離開越南,途中被一艘挪威貨船所救,先被帶到菲律賓辦證件,然後被帶到挪威成為挪威公民。

     事過境遷之後,如今游勇先生當然能與散落在各地的親戚、家人用電話輕易取得連繫,甚至每個星期他都會與兩、三個家人進行通話,彼此之間建立了一段深厚而獨特的感情連繫。但對於當時的游勇而言,他經歷過一段很艱辛、寂寞的時光,他甚至偷偷說道,當時自己在香港是躲起來一個人哭,生怕他人知道。而小時候在越南的朋友,其實大家都是隨著戰事各有各走。游勇幾十年來只有一、兩次在香港街頭遇到昔日的舊朋友。

 

後記

     筆者對游勇先生的印象是一位較寡言的人,而且作風也不是大開大放式的表露自己的情感。筆者希望為游勇先生的經歷作一段記錄,他的人生故事背後便已隱藏了情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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